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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吕伯奢邻居,到执掌天下 第111节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义者,问心无愧而已!”

  袁芳低下头,不再说话。烛光在他脸上跳跃,忽明忽暗。

  袁芳勤学不辍,举止得体,表现非常优秀。

  “我们继续。”蔡邕收回思绪,“方才说到义的取舍。世间诸义,有时相冲突,须权衡轻重。譬如忠孝不能两全时……”

  他详细讲解着历代先贤关于义的理论,引经据典,娓娓道来。袁芳认真听着,不时颔首,笔下记录不停。

  蔡邕渐渐沉浸于讲学之中。他本就是当世大儒,谈起经义来鞭辟入里,许多精微妙处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故而义之大者,在于...”蔡邕正要总结。

  “先生。”袁芳忽然打断了他。

  蔡邕顿住话头,有些惊讶。袁芳素来守礼,从不曾中途打断他讲话。

  袁芳抬起头,目光如炬。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眸此刻睁得很大,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灼灼燃烧。

  “秦先生说过,义之大者,为国为民!”

  蔡邕望着袁芳,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袁芳继续说道:“若袁氏之行有利于国,虽千罪亦当恕;若袁氏之谋有害于民,虽万功不能赎。义之所在,当以天下为己任!”

  蔡邕很想说,所谓的义,应该忠于社稷,忠于天子,可他却无法开口,因为他无法反驳袁芳说的是错的。

  而这,就是秦义从小给袁芳灌输的!

  “芳儿,那篇讨袁檄文,你怎么看?”蔡邕忽然问道。

  袁芳表情忽然有些愤慨,“叔父本该悬崖勒马,及时回头,可他却私心作祟,罔顾袁家世代传承的忠义,我深以为耻!”

  蔡邕看着袁芳那双过于明亮而坚定的眼睛,欣慰点头,“袁家的忠义,今后就落在你的身上了,你可有信心?”

  袁芳用力点头,“芳儿定不让先生失望,不让袁家宗族失望!”

  临近傍晚,一阵熟悉的、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自远及近,打破了这份静谧。

  守在院门处的老仆匆匆小步进来,“秦将军来了。”

  几乎是同时,袁芳像只被惊起的雀儿,一下子从席上弹了起来,脸上瞬间绽开毫不掩饰的喜悦光彩。

  那副急切的模样,引得蔡邕不由捋须,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孩子,对秦义的依赖与亲近,远胜于对他这位当世大儒的敬畏。

  每次秦义从城外的军营归来,总会顺道来蔡府接他回府,这已成了惯例。

  不多时,秦义的身影便出现在书房门口。

  他先是对蔡邕拱手一礼,姿态恭敬:“蔡公。”目光随即落到袁芳身上,眼神柔和了些许。

  “文略,今日回来得早了些。”蔡邕抬手示意他坐下。

  “蔡公,我本就不是个事必躬亲之人,很多事情我都交给了旁人去做。”

  “文略此言,老夫并不认同。”蔡邕看着他,笑容里带着长辈对晚辈特有的规劝。

  “为将者,尤当勤勉惕厉,洞悉毫末。你这般年纪,得蒙天子器重,做了平寇中郎将,正当锐意进取,事事亲历亲为,方能磨练心性,积累威望。怎可如此疏懒,一味假手他人,岂不负了圣恩。”

  秦义闻言,并未立即反驳。他唇角依旧噙着那抹淡淡的笑意。

  蔡琰也从一旁走来,远远的站定,好奇的看向这边。

  蔡邕本以为秦义听进去了,刚想再勉励他一番,秦义却开了口:

  “蔡公教诲的是,勤勉自是美德。然则,事必躬亲,未必都是好事。

  在下浅见,小至一个家族,大至一个邦国,其运转之道,核心无非四个字,那就是‘各司其职’。譬如江河奔流,非一水之力,乃万溪汇聚,各循其道,终成浩荡之势。”

  蔡邕不由得一愣,仔细一想,不免微微点头,示意秦义继续。

  “便以我军中之事为例。我为统帅,我的职责并非亲自去计算每日粮草消耗几何,那不是我的‘职’;也非去监督每一柄环首刀淬火几次。我的‘职’在于研判军情,定夺方略,权衡进退。

  在于择贤任能,择那能确保粮草按时、足量、安全运抵军前之人;择那能督造坚甲利刃之人;择那能严格操练士卒,令行禁止、阵法娴熟之人;更要择那能临阵决机、陷阵冲锋之人。

  若我事必躬亲,去管粮草账目,去监督兵器打造,那么谁去纵观全局,应对敌方变幻?结果必然是顾此失彼,终日忙碌,却于大局无益,甚至可能因小失大。

  便如蔡公府上,您学问通天,乃当世大儒。您可会亲自下厨?可会拿起扫帚,洒扫这前庭后院?可会每日盘算,去市集与商贩讨价还价,采买薪柴米油?”

  蔡邕一怔,随即失笑:“自然不会!庖厨有厨役,洒扫有仆役,采买有管家。若这些琐事皆需老夫亲力亲为,又何来时光注疏经文,教导学生?”

  “正是此理!”秦义抚掌。

  “您府上之所以井井有条,非因您事事躬亲,恰是因为您用对了人,让他们分工明确,各司其职。您只需定期考察,赏罚分明即可。

  若有一日厨役做出的饭菜难以下咽,或管家中饱私囊,您需要做的,并非自己系上围裙去炒菜,或是亲自拿着账本去采买,而是选一个更好的厨役,换一个更称职的管家。此方为上位者之道。

  治军、治国,其理相通,不过规模放大而已。一军之主,一国之事,所需人才之多,事务之杂,远胜一家之宅。

  若主帅、人主,皆以‘躬亲’为能,则非但不能成事,反而会把自己累垮。真正的高明,在于构建一个体系,一个能让贤能之士在其位、谋其政、尽其责的体系。

  《道德经》有云,‘太上,不知有之,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最高明的统治者,下属甚至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事情便办成了,百姓都认为‘我们本来就是这样做的’。”

  这才是用人的最高境界!

  只需定好规矩,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就可以了!

  蔡邕神色变得极为专注,甚至带着几分肃然。

  许久,他长吁了一口气,叹道:“文略一席话,恍如拨云见日。老夫终日埋首经卷,竟未能参透这择贤之妙。

  以往只道勤勉躬亲便是美德,却未曾想,此或为舍本逐末,乃至阻贤塞能之举。如你所言,为上将者,乃至为君者,其要不在‘躬亲’,而在‘择贤’。”

  一旁的蔡琰,也是暗暗称赞,秦义看似年纪轻轻,实乃胸有丘壑,见识超卓。他这‘疏懒’,并非真的懒散,而是有大智慧的用人之道。

  秦义走到袁芳身边,很自然地将手搭在他的肩上,笑道:“元芳,没给先生添麻烦吧?”

  “袁芳聪慧好学,何来麻烦之说。”蔡邕笑道,随即又随意的问道:“近日我发现不少运粮车离开洛阳,军中可有动向?”

  秦义闻言,点了点头:“正要告知先生!我军整顿已毕,粮草渐足,不日我便欲挥师西进,兵发关中。”

  蔡邕点头道:“董卓虽诛,李傕、张济等辈依旧盘踞关中,肆虐三辅,为祸不小。若不剿除,关中将永无宁日。”

  蔡琰缓步走了出来。她身着素雅的月白深衣,云鬓轻绾,容颜清丽,眉宇间却总笼着一抹若有若无的轻愁,宛如一幅淡墨山水,惹人怜惜。

  “秦将军。”她的声音轻柔,如同春风拂过琴弦。

  秦义亦拱手还礼:“蔡姑娘。”

  袁芳也乖巧地叫了声:“蔡姐姐。”

  几人正在闲谈,忽见府中一名心腹老仆,面色惶急,脚步匆匆地从外面径直闯入,甚至忘了平日里的礼数,直奔蔡邕身边,俯身在他耳畔急速低语了几句。

  只见蔡邕脸上的温和与沉凝瞬间僵住,声音都有些变调:“此言当真?!何时的事?”

  老仆沉重地点点头:“刚传来的消息,千真万确,卫家……已开始布置灵堂了。”

  “唉!天妒英才,天妒英才啊!”

  蔡邕颓然叹息了一声,脸上写满了痛惜与感慨,“本以为调养些时日或能好转,不料想……还是没能挺住。”

  “蔡公,发生了何事?”秦义见状,好奇地问道。

  “是河东卫家……方才来人报丧,卫仲道病逝了。”

  这个消息,秦义并不觉得意外,当初他刚到洛阳,就遇到了来提亲的卫仲道,秦义心中不忍,对蔡琰稍加提醒了一下。

  不管怎么样,至少蔡琰现在不用为卫仲道守寡了!

  蔡琰身体几不可察地轻轻晃了一下。她迅速低下头,贝齿下意识地咬住了下唇,心中涌起的情绪复杂得难以言喻。

  她没有嫁入卫家,没有成为卫家的女人。如今卫仲道一死,她与河东卫家彻底地、干净地结束了。

  她不必再背负着“卫家未亡人”或者“克夫”之类的污名。

  她仍然是蔡琰,蔡伯喈的女儿!

  她偷偷地、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对面的秦义。那个身影挺拔、眉宇间总是带着决断和力量的男人。

  若非他提醒,她或许早已嫁入卫家,一想到刚刚过门,就要守寡,心底便升起一股寒意。

  …………

  转过天来,秦义出席了朝会,天子高坐主位,却没有任何的存在感,王允站在文官之首,吕布则位于武将之首。

  对朝会,吕布一点都不感兴趣,各地乱七八糟的事情,光是听一听,就让他觉得头大。

  “豫州刺史孔伷,三日前病逝于任上。”王允的声音在殿内回荡,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经尚书台初议,拟由光禄大夫赵谦接任此职。”

  阶下顿时响起一片窸窣之声。几个老臣微微颔首,显然对此人选颇为认可。

  赵谦乃名门之后,为人持重,在朝中素有名望。就在众人以为此事将定时,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

  王允长子王盖疾步入殿,声音带着几分急促:“南阳袁术遣人送来奏表!”

  王允眉头微蹙,示意内侍将奏表呈上。当他拆开火漆封印的瞬间,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袁术表奏孙坚为豫州刺史。”王允的声音不高,却让满朝文武哗然。

  “孙坚?”太傅马日磾率先出声,“可是那个在讨董途中擅杀荆州刺史王睿的孙文台?”

  “何止王睿!”黄婉面容冷峻,“途经南阳时,他还杀了太守张咨!如此目无王法之人,袁术竟敢表奏为封疆大吏!”

  朝堂上顿时炸开了锅。老臣们个个义愤填膺,细数孙坚罪状。然而在一片讨伐声中,也有几个年轻官员窃窃私语,认为孙坚讨董有功,当今天下正值用人之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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