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从樵夫到季汉上将 第703节
“青州之民不耕不织,仰赖商贾贩运,一旦粮道断绝,饿殍可立待。明公……”
他叹息一声:“明公竟欲效此亡国之政乎?”
堂中死寂。
程昱看着边让,忽然明白了。
边让不是来求官的,不是来求和的,甚至不是来求死的。
他是来布道的。
他一生信奉的“道”,是经术,是礼乐,是世家治天下的千年秩序。
青州那套东西,在他眼里不是新政,是洪水猛兽。
曹操不镇压,便是纵容;不抵制,便是同流。
他今夜来,不是为边氏,是为“道统”。
程昱忽然感到一阵疲惫。
他想起今日城门口那个老者,想起那句“都死啦”,想起曹操蹲下时与自己平视的目光。
边让眼中,没有那个老者,也没有那个幼童。
他们不识字,不属经术,不在礼乐之中。
所以,他们不算人。
边让并不知死期将至。
他端起酒樽,浅浅抿了一口,仿佛方才那番话不过是席间寻常清谈。
灯火映在他鬓边,那几茎白发被镀成淡金,竟有几分悲悯的圣洁。
“明公,”他放下酒樽,声音愈发放缓,如师长开解迷途后生,
“让闻古之贤君,遇丧亲之痛,必反躬自省,减膳撤乐,素服避殿,以承天诫。”
满堂倏然一静。
曹仁握樽的手骨节暴突。
夏侯惇猛地抬眼,目中寒芒如电。
许褚已悄然起身,像一堵移动的墙,无声无息逼近边让座后三尺。
边让似无所觉。
他望着曹操,目光竟是温和的:
“今明公长子殁于南阳——此非天意乎?”
“明公自起兵以来,攻河内则沁水为之不流,屠长安则三辅白骨蔽野。”
“兖州屯田,名为养民,实则夺世家之田以养流民;”
“青州新政,明公虽未施行,然许都屡传明公欲效刘备之法。”
他叹息一声,那叹息里有真正的悲悯:
“明公,天心仁爱,故降此殇——非为罚明公,乃为警明公。”
“昂公之死,是苍天垂象:示明公以征伐不可久,酷烈不可继,失道不可不返也。”
言罢,满堂死寂。
程昱霍然起身,袖带扫翻茶盏,青衫下摆在烛焰上一掠而过,几缕焦痕。
他不顾,只向曹操长揖:
“明公,边文礼酒后妄言,昏聩无状——”
“仲德,”曹操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刀刃割过丝帛,“退下。”
程昱僵住。
他抬眼,望向主位上那张他追随了十年的脸。
曹操没有看他。
曹操看着边让。
那目光不是愤怒,甚至不是杀意。
是一种奇异的、近乎审视的平静,像在看一个沉溺于自己幻觉的狂人。
“文礼,”曹操开口,声音不高,“你说昂儿之死,是天警孤?”
“是。”边让坦然迎视,“天心仁爱,不欲明公更陷大恶。”
“孤有何恶?”
边让竟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畏惧,只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殉道者特有的笃定。
“明公当日入长安,诛董卓余党,何罪之有?”
“然李傕郭汜部曲降者三千人,明公尽坑之——此一恶。”
“明公征南阳,张绣已降,复因其叔母之事致其复叛。”
“及至再破南阳,绣已遁走,明公乃屠其从吏二十七家——此二恶。”
“兖州屯田,流民得食,然世家失田。明公不抚其怨,反纵满伯宁以苛法钳制,此三恶。”
他一样一样数来,声调平和,如数家珍。
“三恶在身,天降丧明之痛——明公,此非天意耶?”
曹操静静听完。
他没有暴怒,没有拍案,甚至没有驳斥。
他只是垂下眼帘,伸手取过案上倚天剑。
满堂文武齐齐变色。
“明公——”荀攸抢步上前,却被曹操抬手止住。
曹操缓缓拔出倚天剑。
剑身出鞘三寸,寒芒如秋水。
那截白绫早已遗在城门口,此刻剑柄光秃,再无一丝牵绊。
他望着剑刃,忽然问了一句:
“文礼,你说孤坑降卒、屠从吏、夺世家之田——那城门外那些饥民,该当如何?”
边让微微一怔。
“那些……流民?”
“是。”曹操抬起眼,
“济阴定陶老者,家中独子饿死,儿媳改嫁,只剩一个七岁幼孙。”
“他跪在城门口,求孤给一口活命粮。”
“文礼,他的粮从何来?”
边让沉默片刻。
“明公,治世之道,首在安世家。”
“世家安则田畴有序,田畴有序则仓廪实,仓廪实则鳏寡孤独皆有所养。”
“彼老者之困,乃一时之灾。”
“明公若与世家争利,必致上下离心,彼时老者非独无粮,且将重罹兵燹之苦。”
他抬眸,平静道:
“治大国如烹小鲜,不可骤革。明公欲效刘备之术,是饮鸩止渴也。”
曹操望着他。
良久曹操终于再次开口:“文礼。”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柄正在出鞘的剑。
“你说孤惧世家。”
“是。”边让坦然应道。
“你说青州之政是亡国之政。”
“是。”
“你说孤倒行逆施。”
“是。”
曹操点点头。
他站起身,离开席位,缓缓走向边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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