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金伐宋,将北伐进行到底 第45节
那名唤作完颜阿骨打的女真统帅对他说:跟着俺,俺让你们渤海人都能吃饱饭。
杀高永昌,杀契丹狗,吃饱饭!
无数渤海健儿如此高喊着,加入了金国的大军,打出了一个万里大国。
是啊,人必须要吃饱饭的。
意识渐渐时,高文富渐渐有了一些明悟,还没有抓住这一点灵光,就陷入永久的黑暗中。
绍兴三十一年七月二十二日,金海州知州高文富死,朐山光复。
第70章 非为小利失体统
“梁三哥?梁三……”
张白鱼从睡梦中苏醒,拳头攥了攥,触手却不是干草或者毛毡,而是温暖的棉被,不由得一怔。
他努力睁开眼睛,入眼的却是青色帷幔,红绸棉被与鸳鸯瓷枕。
掀开帷幔,屋子之内虽不是雕梁画柱,却也是红木青瓷齐俱,雕花窗棂皆备。
这明显不是军中能有的东西,甚至一般人家都不会有,只可能是富贵人家的内宅。
只能说还好床上没有一个美娇娘。
“梁三!……梁磐!”张白鱼一边往身上套衣服,一边继续大声呼唤亲卫。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梳着双丫髻穿着绿色夹袄的姑娘端着铜盆进来:“郎君,该洗漱了。”
张白鱼尚不是十分清醒的大脑恍惚了一下,仿佛他还是在涟水家中,有女侍伺候起床穿衣,有庖厨准备饭食。但他下一刻就彻底清醒了过来:“这是哪?我为何在这?梁磐那厮呢?”
小丫鬟愣了愣,慌忙一一作答:“这是王宅,俺家阿郎大名唤作王世隆,昨夜阿郎与诸位将军宴饮,郎君饮多了酒,就歇在宅内了。至于梁将军,俺没见什么梁将军。”
张白鱼脸色发沉,三下两下穿好短打劲装,从床边拿起佩刀系在腰带上,径直推门而出。
这副赳赳武人的姿态使得仆妇丫鬟根本不敢拦。
踏出后院客房,来到前院后,张白鱼才见到熟人。
几名东平军的军官正在廊下吃早饭,见到张白鱼同时抬头:“四郎,可醒酒了?”
张四郎嘴角扯出一丝笑容:“几位叔伯有礼了,你们可见了梁磐那厮了吗?”
一个都头,同时也是梁山泊时期的老贼头吸溜了一口碗中的米粥,抬头说道:“昨日你那几个亲卫原本还想把你抬回军营,被张大头领……不是……张统制骂走了。”
张白鱼俊脸微微抽动,回望院宅之内:“我阿耶,也歇在王宅了?”
“除了呼延绰掌水军,张青去掌步军,其他百人将以上基本上全都在王宅。”那名都头从碗中捞出一条腊肉干晃了晃,笑着说道:“吃大户的机会可不多,更别说这王大户还是主动让咱们来吃。”
听闻此言,张白鱼笑容更加艰难:“我记得昨日宴饮,刘大郎和魏统制也来了,他们还在吗?或者我问明白一些,除了咱们东平军,忠义军有人宿在这里吗?”
那都头想了想,脸上也突然变得怪异:“没有,昨日酒宴,忠义军都没怎么吃酒,散宴之时就全走了,说是有军议要开。”
张白鱼长长吸了一口气,深深看了廊下几人一眼,不再言语,迈开大步,快速走出院门。
那几人面面相觑,难得有些慌乱起来。
这边张四郎刚刚出了大门,却见王宅对面一个汤饼摊子上,梁磐大马金刀的坐在板凳上,将头埋在大碗里,吃得甚是畅快。
抬眼见到张白鱼,梁磐明显呛了一下,咳嗦了几声后,又慌忙将碗中汤饼吃完,掏了几个铜板扔给满脸堆笑的店家,遥遥招呼:“郎君,你可算醒了。”
张白鱼也没有废话,径直问道:“刘大郎在干什么?忠义军在干什么?咱们的兵马呢?放大羊了?”
梁磐牵着两匹马,走到近前:“忠义军还是那一套,论功记功,赏赐银钱,开什么……哦对,审判大会。刘统领……刘统领应该也在那里。咱们的人里少部分去论功,还有几个去审判大会帮忙,大部分还在营中歇息。”
张白鱼接过马缰,翻身上马:“昨夜是我的不是,我却也没想到酒劲那么大,就多饮了几杯。”
梁磐没想到张白鱼首先是在道歉,连忙回应:“俺也没想那么多,阿郎既然让郎君宿在王宅,俺确实不好在说啥,只能在外面等。”
梁磐这些年轻人好多都是东平府梁山泊的后人,之前以张家伙计的身份存身,张荣对他们来说,既是主家,又是将主,身份上有天然的压制。
更别说张荣还是张白鱼的亲老子!
张白鱼苦笑一下,脸上却立即浮现出疑问:“梁三哥,你跟我说实话,你们为什么不愿宿在王宅,睡上软床,吃些好吃食?”
梁磐也上了马,沉默片刻才说道:“俺们决意回军营的时候,李十一说王世隆此人虽然反正,但其人究竟是好是坏,都说不准。今日咱们宿在他家承他的情,来日他被拖到公审台上砍头,咱们替他说话则是无视法度,不替他找补就是没有义气,平白陷入两难,倒不如与诸位将军一起宿在军营坦荡。”
张白鱼点头:“这倒是一种说法,你呢?你是如何想的?”
梁磐这次沉默良久,才闷声闷气的说道:“俺说句心里话,郎君别生气。”
“说吧。”
“俺觉得刘大郎有句话说得好,北伐要有体统。军兵就宿在军营,这就是体统;不与地方豪强轻易联结,这也是体统。有这份体统,北伐就能百战百胜,没了这份体统,咱们就不是军队,而是盗匪了。自古而今,没听说盗匪能成大事的。”
见张白鱼没有回话,梁磐继续说道:“若是以前,俺们没准就跟东平军的兄弟一般去吃大户。可跟刘大郎他们走过一遭,再看东平军,就觉得哪里都别扭了。”
说着,梁磐有些不安起来:“郎君,俺们是不是跟其他兄弟生分了?”
张白鱼长吸一口气:“不是的,你们做的对,咱们坚守本心即可,剩下的事,就由魏统制和刘大郎他们操心吧。”
梁磐舒了口气,忙不迭的点头称是。
两人拨马而行,不多时就来到了城西校场上。
这片校场是海州屯兵之所,所以修的异常平整宽大,不止忠义军直接在这里扎营,两边更是空出了巨大的空地,以作公审与记功之用。
张白鱼远远一望,只见公审大会正在如火如荼的进行着,台上作主持的是那个唤作董成的忠义军统领,此人似乎对于文书工作有些艰难,大部分时候只是出言呵斥,维持秩序,真正在控制场面的,却是一名降人。
叫什么来着?
张白鱼侧过头想了想。
罗慎言,那名前知县罗谷子的大儿子。
不对,他们父子三人还不能算是降人,因为他们之前根本就没有官身,属于义民。
张白鱼神游天外,却被一阵喧嚷拉的回了神。
“俺不服,同样是马军,凭什么他们一队就能计两转功劳,俺们二队就只能计一转?就他们是亲娘养的,俺们就是后娘养的?!”
第71章 只论意气难争功
声音很熟悉,张白鱼循着声音望去,只见李十一正在记功板前破口大骂。
之所以说是记功板而不是记功台,是因为高台之上,有一块巨大的黑板,正有人拿着石垩块将诸军的功劳一一写出,公之于众。
这想必又是刘大郎的一项创举,不仅仅在赏赐时要决于目下,而且要将赏罚广而告之。他之前在大伊镇公审时那句话时怎么说的来着?
哦,对了,公平公正公开。
似乎是酒精依旧作用在脑中,张白鱼的思维有些发散,他不禁想到小时候父亲对他的教导,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只有随时能处罚部下,部下才能畏惧你。
而部下对你的恐惧超越了对敌人的恐惧后,就能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这就是李卫公兵法所说的‘畏我者不畏敌,畏敌者不畏我’。
之前,张白鱼对这一套说辞深信不疑,因为战争是残酷的,军队是暴力的,平民是愚昧的。如何让最为愚昧的平民组成最为暴力的军队,去打最为残酷的战争,自古而今只有这么一套解决方法。
但刘大郎似乎找到了第二种,现在看来,卓有成效。
最起码像李菩萨这种糙汉子平日都能说两句“驱除鞑虏,恢复中华”之类的口号,也能在记功板下出言质疑。
台上正在指挥军中文吏在记功板上书写的陆游闻言打开了手中文书,皱眉仔细看了几眼,就扬声呵斥:“莫要在这里吵扰,让你们队将来领取记功文书,由他与你们详细解释,如果之后还有疑问,让你们队将去找统领统制去说。”
“马军第二队是吗?老夫看看……张白鱼来了吗!梁磐来了吗!赶紧将文书拿走,与你部下速速讲解。”
张白鱼连忙拨开人群向前,接过文书,招呼他那一队人回了营帐。
李菩萨,也就是李十一了,他一边走还一边嘟嘟囔囔:“郎君,俺看也不是刘大郎故意为难咱们,必是那些措大来刁难。魏二郎倒也算是同路人,那劳什子陆游是什么来头,也敢充上官?郎君,咱们也是有靠山的,在忠义军只是客军,大不了一拍两散,回东平军,岂不是各自快活?!”
“住嘴!发什么牢骚!”张白鱼听完之后才出言呵斥,然而张了张嘴,却是想不出其他说辞,只能将刘淮过往的言论拿出来:“北伐要团结,就这么千把人,还闹内讧,作死吗?”
李菩萨讷讷不语。
张白鱼哼了一声,打开手中文书,只是扫视一眼,原本就白皙的脸上更加惨白,随即就涨红起来。
“如何?郎君?是不是那些贼厮克扣了咱们的功劳?”
梁磐也有些着急。
因为在今日早上,上面已经确定了一个说法,功劳要与升迁和赏赐挂钩。
忠义军与东平军必然是要扩军的。到时候统制变都统制,统领变统制,正将、准备将也肯定会各有提拔。但这种事必然会有先后。
先升迁谁?必然是谁的功劳大就先提拔谁啊!否则难以服众。
至于赏赐则更加丰厚,除了金银铜钱,最重要的是要分永业田与职分田。
天可怜见,大宋不抑兼并,田地本来就少,再加上参与募兵的无一不是底层,其中失地农民或者说即将失地的农民简直是海量,此时听闻要分田地,个顶个的眼睛通红。
虽然现在忠义军只是刚刚打下朐山县,甚至还没有控制海州全境,手头更是一点地都没有,但既然有这种说法,自然会引起许多人心动。
最起码大家打金人的劲头更足了。
此时平白无故的比别人少两转功劳,代表着以后别人是统领了,自己才是正将,别人能分百亩水田,自己才能分十亩旱田,这谁能受得了?!
在周遭三十余人希冀的目光中,张白鱼犹豫片刻,才以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语气说道:“陆先生他们没有算错,第二队确实比第一队少了功劳。”
说着,张四郎几乎愧疚的无地自容:“前日在芦苇荡中,第一队他们有陷阵之功,咱们第二队没有。”
李菩萨一愣:“不对啊,凭什么咱们没有?咱们……”
喧嚣声刚起,又瞬间消失。
陷阵、斩将、夺旗、先登。这是临阵的四大功,也是记功最严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