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金伐宋,将北伐进行到底 第363节
虞允文连忙上前,回头大喊:“军中医官何在?!速来!”
时俊咧开了嘴巴,鲜血从其中涌出,嘿嘿笑了两声说道:“虞……虞相公,莫要麻烦了,俺的身子……俺知道,已经不成了……俺,俺没有给你丢脸吧……”
虞允文觉得鼻头微酸,抚着时俊的肩膀说道:“你很好,是国家的忠臣良将。”
时俊再次嘿嘿笑了几声,似乎并没有因为即将到来的死亡而难过:“俺的妻子在建康,俺的老娘在临安……”
虞允文握住时俊的手说道:“你放心,我一定上报朝廷,一定会给你封妻荫子,给令堂诰命。”
时俊摇头:“俺是……俺是个小气的人……若是俺的妻不赡养老娘,带着儿子改嫁了……”
虞允文重重点头:“须不给她诰命与赏赐!”
时俊笑了笑,又喘息着微微叹气:“算了,她……她嫁了俺……也是命苦,不如……不如一别两宽,俺娘也自有族人……兄弟照拂,总会度过晚年。”
虞允文终于忍不住,两行眼泪落下:“你还有什么愿望,一并说出来,我……我一定能给你个说法。”
时俊无力的摇了摇头,随即看向了刘淮:“刘都统,你那首旌旗十万斩阎罗,真的是极好。极好的。但俺还是喜欢都统在江上唱的那首大江……俺今日也算是用长枪守卫了国家了……可还有别的歌,送与俺?”
刘淮看着时俊,想了片刻点头说道:“有的。”
然而他还没有开始歌唱,一阵洪亮的歌声就从龟山脚下传来,并且引动着此地的飞虎军士卒同样高歌,几句之后,就有宋军相和。
正是那首已经被天平军当作庆祝大胜的改编版英雄赞歌。
与原版相比,这首歌此时已经变得面目全非,然而曲调虽然已经大改,歌词却依旧是原本的歌词,尤其是第一句‘烽烟滚滚唱英雄’被反复咏唱,在一开始唱得慷慨激昂,却又在末尾哀叹再三。
说来奇怪,在此等歌声之中,原本还在负隅顽抗的些许金军彻底丧胆,就连跟着完颜王祥一起从阵中拔出来的三百余威胜军第一猛安甲骑也纷纷溃散。
金军终于迎来了大溃败,在昏暗的风雪之中,四散而逃。
此时时俊眼前已经黑暗一片,也分不清究竟是不是刘淮在唱了,心中咀嚼着歌词,意识也随之涣散,最后喃喃自语。
“原来俺……俺这样的人,也能算是个英雄啊……”
说罢,时俊气绝身亡。
时年三十四岁。
大雪茫茫,夕阳西下,天色越来越昏暗。
在史书上与采石之战一起,被合称为第二次淮西之战的巢县大战,终于以宋国一方的惨胜告终。
第475章 大雪满弓刀
“陛下!此时万万不能停!”
“天寒地冻,连方向都辨不得,咱们早就迷路了。不辨明方向再行进,你就不怕自投罗网吗?”
夜色深重,褒禅山下,风雪交加。
刚刚摆脱了宋军的追兵,身为完颜亮近侍的虎特末与大庆山就起了争论。
此时完颜亮身侧只剩下七八十人,这倒也不是兵败之后树倒猢狲散,完颜亮遭遇了众叛亲离。有一部分金军将战马让出,下马步战阻拦追兵。
还有部分金军在大怀忠的指挥下向其余方向逃离,以作疑兵。
再加上身处雪夜,环境所带来的天然遮蔽也让许多甲骑不知不觉间跑错了路。
虽然此时仅剩下这么点人,然而在大怀忠看来,这些人已经足够保证完颜亮安全了,一方面是马匹充足,每人都有三四匹备马,足以保证速度;另一方面,则是这七八十人足够忠勇可靠,足以保证追得上的宋军打不过,打得过的追不上。
此时距从汤山山脚突围已经近两个时辰,一路快马加鞭累死了数十匹战马后,这支小小的逃难队伍终于慢了下来,原因也很简单。
他们迷路了。
“两淮与江南敢战的宋军都在巢县,投什么罗网?”虎特末胳膊虽然已经包扎完毕,鲜血依旧从绷带中渗出,此时更是脸色惨白,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然而他还是坚定支持想要跑得更远一些,避免被宋军追上。
“历史上撤退的名师大将,因为疲惫而丧于贱民之手的事情还少吗?不寻地歇息行吗?”大庆山咬牙说道。
平心而论,这两人说的都有些道理。然则对于大怀忠来说,也有两个难处。
一方面则是大怀忠不认为今日在巢县那些宋军会放弃追击,没准此时已经逼近。
另一方面则是天寒地冻,雪夜行军,若是得不到休息与进食,再强壮坚韧的战士都会被冻出大毛病的!
其余人的生死大怀忠都可以不管,然而他却不能不顾自家主君的安危。
“陛下……”一身盔甲的大怀忠高举火把驱马来到完颜亮身侧:“是否要歇息一下。”
完颜亮虽然又累又饿又冷,然而却也明白,虽然大雪可以掩盖小股部队行军,然而却需要时间,若是有宋军衔尾追杀,则肯定会被发现行军的蛛丝马迹。
更为关键的是,此时他们还在宋境,若是被一群民兵农夫围住搞死,那就太冤了。
“俺无妨……”完颜亮刚刚艰难说出一言,借着火光向四周望去,却只见周围士卒脸上一片疲惫之色,连忙改口说道:“然士卒疲敝,此处无有片瓦,无论如何都要找到房舍再说。”
这倒不是完颜亮有什么怜悯之心,值此落难之时,最危险的从来不是那些身携重兵的名臣大将,而是手握利刃的伍长什长。他们若是起了异心,也不说什么血溅五步天下缟素,就算只是一哄而散,也会使完颜亮失去最后的保护。
大怀忠闻言点了点头,举起铁矛,对着虎特末大声命令道:“前面百步左右有水声,派几个人过去,找桥渡河。沿着河的上下游找,必定能找到村庄。”
虎特末没有废话,赶紧让几名金军顶着风雪分散向前探路。
马军大队脚步不停,很快就来到了河边。
这条河只比沟渠宽一点,距离对岸只有十步左右。若是平日行军作战时遇到这等阻碍,金军甚至连桥都懒得找,直接浮马渡河。然而在今日这种雪天,疲敝之兵强行浮渡,是真的会出人命的!
好在只是不久,处在下游的斥候就传来回报,找到了桥梁,而过了桥不远就是个村庄,虽然有过刀兵痕迹,其中却还是有十数间完好房舍,足以让这七八十金军甲骑安然度上一夜。
然而当完颜亮真正抵达村庄之时,却发现那些完好的房舍只有几间得用,其余房舍之中尸首狼藉,遍地血污。虽是寒冬腊月,却也开始腐烂发臭,无法住人。
金军也不敢分散,干脆在村中的一个宽阔院落里聚集,冒着风雪砍柴取水生火,从鞍鞯中掏出随身携带的干粮与肉干,放在头盔中去煮。
完颜亮依旧保持了统军大将的作风,拄刀立于风雪之中。所谓军井未达,将不言渴,无论是作秀也好,真心实意也罢,完颜亮都要以身作则,稳定军心。
很快,几间屋子之中的尸首都被运了出来,堆在一旁。房屋的墙壁被金军推倒,只留立柱,以充作马厩。
少顷,干粮与肉干混合煮成的面糊也煮好了,大怀忠与虎特末清点完人数之后,提着饭食来到完颜亮身边。
“陛下,共有七十一名甲骑,一百八十三匹战马,兵刃齐全,足以护送陛下北上。”大怀忠双手捧着盛满肉粥的头盔,如同感受不到热度一般。
“可曾安顿好了?”
“回陛下,轮流值夜休息,都已经安排好了。”虎特末接过话茬,恭敬说道。
完颜亮没有接过饭食,而是让几名近臣跟他一起回到房舍之中。
这间房舍比较大,应该属于乡豪的祠堂一类的地方,虽然寒风凛冽,完颜亮却没有将大门紧闭,而只在屋子中央生了一堆火,从而让部下都可以看清楚他的位置。
几人默默吃了片刻之后,方才由完颜亮打破了寂静
“只是不知我军能逃出多少。”完颜亮喟然一叹。
虎特末赶紧凑上去说道:“汤山下的宋军已经被甲骑冲开,我军可以从彼处脱身北返,宋军马少,追不上的,想必能逃出不少。”
这是扯淡。
在这种大雪天气,战马折损太快了。而若是仅靠两条腿,金军溃军又如何逃得出宋军的追杀?又如何挡得住整个淮西百姓的怒火?
“此次败仗,全是俺的指挥无能,诸将皆奋勇敢战,有功无过。唉,刚愎自用乃是取死之道,这是温敦思忠临死前告诫与俺的,俺却……”完颜亮说罢,竟然一时哽咽。
损失实在是太惨重了,即便完颜亮这种狂妄至极的人,也感到如丧肝胆。
然而此言一出,周围心腹近臣连忙宽慰完颜亮的同时,也是松了一口气。
平心而论,这场大败最大的责任是谁?
自然是率领一个万户的兵力,却把巢县与庐州都丢了的大怀贞;其次则是领一个万户,却既没有拦住采石大军,又没有堵住巢县大军的韩棠。
这与他们尽不尽力其实并没有太大关系,胜就是胜,败就是败,丧军失地的结果摆在这里,谁也无法开脱。
唯独大怀贞与韩棠皆是战死以报国恩,根本没办法追责。
而若是大规模清算,必须得考虑渤海大氏的想法,也必须考虑到韩家在中原的影响力。稍有不慎,必起内乱。
如今完颜亮将过错揽到自己身上,可以说是皆大欢喜的局面。
“陛下……”大怀忠盘膝而坐,俯首刚要说些什么,耳朵却动了动,举起手让虎特末与大庆山闭嘴。
“马蹄声,十余骑。”大怀忠起身说道。
“虎特末,保护好陛下,你们二人随我去看看。”大怀忠抄起铁枪,指了指两名合扎猛安。
说罢,也不待完颜亮回应,大怀忠直接与两名披挂整齐的甲士一齐冲向村口的小桥。
“你不是说此地有村子吗?村子呢?”
完颜王祥将使劲拽了一下绳子,将跟在马后面踉跄奔跑的一人拽得摔倒在地。
那人身上衣衫褴褛,脚底的鞋已经磨破,两双脚被拖行的血肉模糊。
“就……就在左近……有座小桥,过了桥就是……”那人哆哆嗦嗦的站了起来,不知道是冻得还是吓得。
“你娘的,桥呢?”
“雪太大了……”
完颜王祥闻言就要抽刀,却有一个声音阻止了他。
“王祥!”
“父亲。”完颜王祥回头望向完颜元宜。
完颜元宜扶着右臂,脸色苍白的坐在马上,指了指侧前方。
虽然风雪阻隔了一部分视线,然而三十余步外,几处火把还是刺破了夜色,将光明传递了过来。
完颜王祥一喜,招呼身边两名伴当,牵着那名俘虏驱马向火光方向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