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器官过于抽象 第228节

　　无数念头在余舒雨脑海中飞速翻涌碰撞，却始终抓不到最核心的答案。

　　良久，她敛去眼底的沉思，抬眸望向身前神色恬淡、波澜不惊的许诺。

　　清冷的嗓音带着一丝审慎的疑惑，骤然开口，抛出了一个问题：“你出生于零号戏场？”

　　这个问题，许诺之前其实已经回答过一次，但是再次面对这个重复的问题，她似乎并不意外。

　　她眸光澄彻，不染半分杂念，语速平缓，毫不迟疑地再度点头：

　　“是。”

　　余舒雨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几分淡淡的质疑和疑惑，缓缓开口问道：“那么，许渊……真的是你弟弟？”

　　有一件事，她内心非常清楚。

　　真正的许渊绝对不是零号戏场内的人，而是出生于现实世界，与这个世界并无半点血脉关联。

　　尽管零号戏场内，还存在着另一个许渊，却和她认识的那个人毫无关联。

　　可按理来说，零号戏场内的那个“许渊”，才是许诺的亲人，是她的亲弟弟。

　　许诺生于零号戏场，理应重视这份亲缘羁绊，对本土的戏场许渊倾注亲情才对。

　　可偏偏许诺似乎对他并不上心，反而对现实世界的许渊格外热切。

　　这中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许诺垂眸，稍作沉吟，斟酌着回答道：“是也不是。”

　　面对这个模棱两可的回答，余舒雨微微皱眉，眼中疑惑更甚：“什么意思？”

　　许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话锋一转，换了个看似不相干的话题：

　　“既然你知道这个世界是零号戏场，也能从未来回到这里，那么肯定也应该知道，什么是‘降临’和‘穿越’。”

　　“当然清楚。”余舒雨语气坦然道。

　　“零号戏场游离于时空之外，是一个运行的世界，同时也是独一无二的时序夹缝。”

　　许诺点了点头，缓缓开口，字字清晰，拆解着这个世界的规则。

　　“这个世界非常特殊，虽然能按照自己的轨迹运行，但却是个不完整的伪世界。”

　　“正因如此，它有一个特殊的法则，一旦有任何外来者进入其中，都会被世界规则强行匹配、顶替，取代戏场内原本对应的一个本土角色，占据其身躯，这就是所谓的降临。”

　　“此外，还有一种更加特殊的情况。”

　　她目光微凝，语气多了几分郑重：“因为游离时空外的特殊性，零号戏场有极低概率，在开启的瞬间，吸引到过去和未来的游魂，跨越时间，在现在这个新的时空出现。”

　　“这种跨越而来的入局方式，就是穿越。”

　　话音落下，许诺抬眸，目光精准落在余舒雨身上，静静打量着她片刻，缓缓道：

　　“而你，便是未来穿越而来的游魂。如今占据的这具身躯，就是属于原本一位名为‘余舒雨’的角色身份。”

　　余舒雨神色平静，不置可否。

　　她的确来自未来，真名也不叫余舒雨，她现在的身份，确实是顶替了零号戏场内的这个角色才获得的。

　　而且穿越至今的时间其实并不长，只有短短一天。

　　她沉默片刻，抬眸看向许诺，语气带着一丝试探：

　　“你突然与我剖析这些，是在为原本的‘余舒雨’打抱不平？”

　　在她看来，既然许诺是零号戏场的原住民，那么对像她这样会占据本土世界生灵身躯的域外天魔，自然会有所排斥。

　　“当然不是。”

　　许诺出乎意料地摇了摇头，语气淡漠得近乎冷酷，没有丝毫波澜，

　　“这是她的命运，也是所有身处零号戏场内配角的宿命。没有你，也会有其他人。这是我们这个不完整世界的畸形法则。”

　　余舒雨挑了挑眉：“什么意思？”

　　“你可以把整个零号戏场，看作一台早已编写完毕的精密程序。”

　　许诺的目光平静，眼底带着几分看透虚妄的通透：

　　“这个世界看似是在正常运行，但其实大多数人，就像是固定好的程序，即便中间有所起伏，也不会有太大变化。”

　　“绝大多数生灵，看似鲜活，实则都是被剧本框定的傀儡，一生悲欢、爱恨、起落、结局，早已被提前写死。”

　　“他们会哭、会笑、会痛、会执着，看似拥有自我意志，实则所有波澜都是剧本预设的点缀，一眼望穿余生，从出生到落幕，没有什么变数。”

　　许诺解释道，“这种被设计好的存在，跟真正的生命看似相像，其实存在本质差别，只能算虚假的生命。

　　“我不会为一段既定的程序浮沉，更不会为之产生惋惜、愤怒、同情这类多余的情绪。“”

　　余舒雨默默听完，静静打量她片刻，忽然道：

　　“你这么一针见血的评价她，说明你对这个世界的本质看得很清楚。但是却似乎没有考虑过，未来有一天，‘降临’会出现在你身上的可能性。”

　　“如果不是相信自己的运气，那是不是意味着，你是某种特例？”

　　“你很敏锐。”

　　许诺诧异地看了她一眼，随后颔首道，

　　“不过特别的不是我，而是气运者。”

　　“一旦挣脱世界枷锁，觉醒自我意志，就有机会成为气运者，到那时候，就不再是虚假的生命，也不会成为降临的容器。”

　　“原来如此。”余舒雨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她之前就想过，这个世界的气运者实力并不弱，如果有外来者的意识降临到他们身上，那中间会发生什么？

　　是顺应规则直接占据身体，还是会产生意识的拉锯战，需要碰一碰才能分出胜负？

　　但现在看来，这种情况根本无需考虑，因为气运者并不会成为被降临的对象。

　　余舒雨想了想，继续追问：“气运者都是天生的吗？”

　　“不是。”

　　许诺摇了摇头，“这世界就像是个编排好的剧本，其中的大多数人都是浑浑噩噩，按照剧本度过一生。但如果有朝一日能够觉醒，脱离剧本，就有成为气运者的可能性。”

　　说到这，她眼神多了几分复杂，感慨道：“其实很多年前，零号戏场只是个虚假的普通世界，就像一潭毫无希望的死水，通篇虚假。”

　　“直到多年前，那场血雨降临，改变了整片戏场。”

　　“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撕碎了固化的剧本，打破了世界的死寂，给原本的世界注入了新的生机，自那以后，此方世界才真正诞生了‘气运者’。”

　　“道理我都听懂了，不过……”余舒雨点了点头，话锋一转，“你说的这些东西，和我问你的那个问题，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

　　许诺眸光一转，重新望着她的眼睛，淡淡道，

　　“之所以跟你说了那么多，就是想告诉你，之所以之前我会说‘许渊是我弟弟，却又不是我弟弟’，是因为我在很早的时候，就清楚一件事。”

　　“这个世界是虚妄的，很多剧情其实都被设计过，就比如戏场内的亲情、羁绊、爱恨，全是编排好的台词与剧情。”

　　“戏场内的那个原生许渊，只是剧本分配给我的‘弟弟角色’，一个没有灵魂的傀儡。”

　　“在我眼里，他仅仅只是一段固定化的程序，我并不会对他投入过多精力，也不会产生真实的情感，这样说，你能理解吗？”

　　余舒雨默然良久，心底掀起一阵无声的波澜。

　　她思考了一下，试着代入这份心情，心中不由生出一丝寒意。

　　如果有一天，得知自己的父母亲人，友情爱情，乃至身边的一切，其实都是某段设计过的虚假程序。

　　一切的一切，都并非真实，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世间所有情感，对她而言，又是何其荒谬，何其可笑？

　　她又是否有勇气，和其他人产生情感的连接？

　　良久，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缓缓点头：“原来是这样，我有点能理解了。”

　　难怪许诺明明是零号戏场的本土存在，却对戏场原生的弟弟淡漠疏离、无动于衷。

　　即便有人降临占据了自己弟弟的身躯，依旧不管不问，原来她是这么想的。

　　看透剧本虚妄之人，又怎会对一段预设代码，产生真实的爱恨牵绊？

　　思绪稍定，余舒雨又抛出了新的疑问：

　　“可你失踪之后，那个戏场许渊，疯了一样寻找你的消息，哪怕知道这是剧本，难道不会让你产生其他想法吗？”

　　“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

　　许诺的语气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异样：

　　“过去的时间里，我和他向来疏远，根本没什么感情可言，彼此都是对对方爱搭不理。”

　　“可偏偏我失踪后，他一下子就变得姐弟情深起来，一点铺垫都没有，就变得好像格外重视感情一样，这不奇怪吗？”

　　余舒雨闻言，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按你这么说，确实有些奇怪。”

　　说到这，她不由暗自思忖。

　　其实根据她的观察，不只是这个戏场内的许渊奇怪，她自己降临的这具身躯的原身，这位余舒雨也同样奇怪。

　　她来到零号戏场内的时间其实并不长，只比许渊早一些时间。

　　也就是说，她占据“余舒雨”这个身份，成为新的余舒雨，加起来一起的时间，其实只有一天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