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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红井归来的路明非 第260节

  她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因为极度的情绪波动而难以发出声音。车厢内原本稍显轻松的气氛瞬间冻结,变得比车外的西伯利亚寒冬还要冰冷窒息。

  夏弥也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住,不知所措地看着零。

  在路明非和夏弥惊愕的注视下,零深深地、极其艰难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情绪强行压下去。然后,她一字一句地、用一种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细微颤音的声音,打断了刚才那片刻的“其乐融融”,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落在车内地板上:

  “你刚刚说……克里斯廷娜……和安东尼?”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骤然劈开了所有的迷雾与闲聊,将某个被深深掩埋的、至关重要的名字,血淋淋地拖到了所有人的面前。

  路明非彻底愣住了,他看着零那双充满了前所未有情绪的眼睛,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是……是啊。巴黎拍卖会上,‘守密人’组织的兄妹,金发,哥哥叫安东尼,妹妹叫克里斯廷娜……零,你……认识他们?”

第337章 天鹅之影(三)

  零死死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着。那句从牙缝里挤出的问话,如同冰锥刺破了车内刚刚缓和的气氛。路明非和夏弥都惊愕地看着她,从未见过零如此失态,那冰封般的面具下,竟能迸发出如此剧烈的情感波动。

  风雪拍打着车窗,引擎低沉地轰鸣,车厢内却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零深深地、艰难地呼吸了几次,仿佛在努力将翻腾的情绪重新压回那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下。她缓缓松开了紧握方向盘的手,但指尖依旧冰凉。她没有立刻回答路明非那句“你认识他们?”,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前方无尽的风雪和铁轨,眼神变得无比幽深,仿佛穿透了时间和空间,看到了某些极其遥远而又痛苦的画面。

  过了许久,久到路明非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零却用一种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空灵的语调,缓缓地、轻轻地开始了叙述。那声音不像她平日里的清冷,反而像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古老而悲伤的童话。

  “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她说。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很远很远、被冰雪和黑夜笼罩的地方,有一座孤零零的港口。那里不欢迎外人,里面住着的,大多是一些……‘特别’的孩子。”

  她的声音很轻,像雪花飘落。

  “那些孩子里,有一个小女孩。她并不漂亮,瘦瘦小小的,脸上还有小小的雀斑,像撒了一把芝麻。她总是很安静,安静得像角落里的一粒尘埃。她有一个名字,叫‘雷娜塔’。”

  路明非的心脏猛地一跳。雷娜塔……这个名字,他似乎在某个模糊的梦境边缘听到过。

  “港口里还有一个男孩,他被单独关在最深处、最特殊的‘零号病房’里。大家都说他是个危险的疯子,是个‘零号’,是失败的作品。他脾气暴躁,说话刻薄,像个神经质的小怪物。”零继续说着,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诵一篇早已遗忘的课文,但那平淡之下,却潜藏着惊心动魄的暗流。

  “有一天,这个‘神经质’的男孩,不知用什么办法,‘偷’走了那个叫雷娜塔的、不起眼的小女孩的名字。他说,‘雷娜塔’这个名字配不上她,从此以后,她就只是‘零’,是他的‘零’。”

  “他们成了彼此唯一的盟友,在那座冰冷绝望的港口里,像两只互相舔舐伤口、依偎取暖的小兽。男孩虽然看起来疯狂又恶劣,但他会保护零,会给她讲外面世界荒谬可笑的故事,会把她从无尽的噩梦和实验中短暂地拯救出来。”

  零的声音里,极罕见地渗入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梦呓般的温柔,但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他们一起经历了很多可怕的事情……也一起,策划了一场巨大的、燃烧一切的逃亡。”她的语气重新变得冰冷,“后来,港口真的燃起了滔天大火,烧毁了一切。很多人都死去了……那两个孩子,大概……也本该和那座港口一起,化作灰烬,成为游荡在那片焦土之上、无人记得的幽灵才对。”

  故事在这里戛然而止。零没有再往下说逃亡之后的事情,也没有说那个男孩和女孩最终去了哪里。

  她只是缓缓地转过头,重新看向路明非。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所有刚才剧烈的波动都已经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重的悲哀,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在透过路明非看着另一个人的复杂眼神。

  “他们本应该……在那里结束悲凄的一生。”她轻声重复道,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又像是在哀悼什么。

  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风雪呜咽。

  路明非完全沉浸在了这个简短却充满绝望与微光的“童话”里,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喘不过气。雷娜塔……零号……大火……他仿佛能看到那两个孩子在冰冷地狱中互相依靠的微小身影。

  就在这时,夏弥的小脑袋猛地从后座探了出来,硬生生挤在了路明非和零之间的空隙里,漂亮的脸上写满了巨大的问号和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执着。

  “等等等等!不对啊师兄!”她看看路明非,又猛地转头看向零,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发现了惊天漏洞,“零师姐!你讲的这个故事……听起来好像是发生在那个黑天鹅港的吧?就是我们去过的那个!可是……可是那场大火,按照时间推算,怎么也得是快二十年前的事情了吧?!”

  她掰着手指头,逻辑清晰得惊人:“如果故事里那个叫雷娜塔的小女孩和那个零号男孩真的活下来了,那他们现在起码也得三十多岁,快四十岁了吧?!可是!”

  她猛地指向路明非,声音拔高:“师兄你刚才说的!在巴黎拍卖会见到的那个克里斯廷娜,还有她哥哥安东尼!他们看起来明明只有十几二十岁的样子!年轻得能掐出水来!这时间根本对不上啊!”

  夏弥像是抓住了最关键的证据,目光灼灼地盯着零,等待着她的解释:“零师姐,你是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的?而且……这年龄差也太离谱了吧?难道他们吃了防腐剂吗?”

  这个问题尖锐而直接,瞬间点破了故事中最不合常理、最诡异的一点。

  零面对着夏弥咄咄逼人的追问,却没有回答。她甚至没有看夏弥,只是将目光重新定格在路明非的脸上。那眼神极其复杂,里面似乎包含了千言万语,有探究,有确认,有无法言说的痛苦,还有一种……近乎怜悯的意味。

  她沉默着,用这种沉默,无声地将问题抛回给了路明非。

  路明非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是啊……夏弥说的没错……时间对不上……零为什么会知道得这么详细?她讲述的语气,根本不像是在转述一个听来的故事,那平淡语气下的深刻痛苦,更像是……亲历者?

  可是……年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夏弥见零不回答,反而把问题抛给路明非,而路明非也是一脸懵,她撇了撇嘴,似乎觉得零在故弄玄虚。但她又按捺不住好奇心,眼珠一转,换了个问题,重新趴回椅背上,语气变得有些唏嘘和好奇,仿佛刚才的质疑只是随口一提:

  “哎呀,时间什么的可能我记错了啦……话说,零师姐,故事里那个逃出去的男孩和女孩,后来怎么样了呀?他们成功逃掉了吗?有没有过上……嗯……普通人的生活?”她眨着眼睛,试图用这种方式套出更多信息。

  零的目光从路明非脸上移开,重新望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千篇一律的雪景,仿佛刚才那深刻的凝视从未发生过。她握着方向盘,语气重新变得淡漠疏离,随口回答道:

  “后来?谁知道呢。”

  她顿了顿,用一种极其平淡、仿佛事不关己的语气补充了一句,却像一颗投入深湖的石子,在路明非心中激起千层浪:

  “说不定……他们换了个名字,在一个很远的地方,像一个普通的男孩和女孩那样,在同一所学校里读书……做着差不多的工作吧。”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道闪电,瞬间劈中了路明非!

  学校……工作……

  克里斯廷娜和安东尼……守密人组织……秘书长收养的孤儿……

  零的故事……零号……雷娜塔……

  无数的碎片在他脑海中疯狂碰撞,却无法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答案,只带来一阵剧烈的眩晕和头痛。

  夏弥却没有注意到路明非的异常,她只是被零话语里那看似“美好”的结局所吸引,一只手撑着脑袋,望着车顶,撅着嘴,拖长了声音感叹道:

  “诶——这样啊……听起来好像也不错嘛!虽然开头那么惨,但最后能一起逃出去,还能一起上学一起工作,互相陪伴……真幸福呐~”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少女式的憧憬和淡淡的羡慕,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听了童话故事后发出感慨的女孩。

  她抬起头,透过车窗望着西伯利亚辽阔却压抑的天空。天上的云层厚重,但偶尔有缝隙露出更高处的云朵,那些云朵被高空的风撕扯着,变幻出各种形状。

  “你看天上的云,”夏弥忽然喃喃地说,声音轻了下来,“有些形单影只,孤零零的一片,看着就好冷。有些却缠缠绵绵的,依偎在一起,好像怎么吹都吹不散呢……”

  她的话语像是无意识的感慨,又像是一语双关,轻轻地飘散在车厢内,融入引擎的轰鸣和永恒的风雪声中。

  零依旧沉默地开着车,面无表情,仿佛刚才讲述那个悲伤童话的人不是她。

  路明非却陷入了更深的迷茫和震撼之中,他看着零冰冷完美的侧影,又回想她刚才那个复杂至极的眼神,以及那个关于“幸福”的、轻描淡写的假设……

  真相,仿佛被包裹在一层又一层最寒冷的坚冰之中,看似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

  越野车沿着铁轨,继续向着雪原深处,向着那个被迷雾和往事重重笼罩的终点,沉默地前行。

第338章 天鹅之影(四)

  越野车依旧沿着那两条似乎永无止境的冰冷铁轨,在苍茫的西伯利亚雪原上执着前行。车内的气氛却因零方才那个简短而震撼的故事,以及随之而来的、关于时间与身份的未解之谜,而显得格外沉闷。

  路明非深陷在自己的思绪里,沉默地望着窗外。零的故事像一枚投入心湖的深水炸弹,掀起的波澜远未平息。雷娜塔、零号、黑天鹅港的大火、本该死去的幽灵、以及年龄对不上的克里斯廷娜兄妹……这些碎片在他脑海中反复盘旋碰撞,却始终无法拼凑出清晰的图景,只带来一阵阵宿命般的眩晕感和隐隐作痛。他总觉得,自己离某个巨大的真相只有一步之遥,但那一步之间,却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冰冷的迷雾。

  零依旧专注地驾驶着,她的侧脸重新恢复了惯常的冰封状态,仿佛刚才那个情绪失控、讲述往事的她只是众人的错觉。但她握着方向盘的指尖,依旧微微泛白。

  为了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夏弥在后座拉着白灵玩起了一种用能量微光模拟图案的简单“手牌”游戏,五颜六色的细小光点在她们指尖跳跃、碰撞、消散,倒是颇为好看,也给这单调的车厢增添了几分虚幻的生气。夏弥似乎完全将刚才的追问和疑惑抛在了脑后,变回了那个没心没肺、活泼吵闹的萌妹,时不时发出“哎呀又输了!”或者“小白灵你耍赖!”的娇嗔。

  白灵则安静地配合着,她学习能力极强,很快就能用微光构筑出复杂许多的图案,但她偶尔故意让着夏弥,脸上带着纯净而懵懂的笑意。

  然而,就在某一刻。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过渡。

  就像唱片播放时跳过了某一个音符,又像梦境切换了一个场景。

  车窗外那两条一直延伸向远方、作为他们唯一路标和依托的锈蚀铁轨,毫无征兆地、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不是被积雪覆盖,不是逐渐模糊,就是那么干脆利落地、彻彻底底地从视野里、从感知中消失了。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一般。

  越野车仿佛一下子驶入了一片彻底虚无的、只有纯粹白雪的空间。之前还能偶尔看到的零星枯树、远处起伏的山脉轮廓,也同时不见了踪影。天地间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慌的、绝对的空旷与纯白,甚至连风雪声似乎都变得有些不同,更加低沉,更加……粘稠?

  几乎在铁轨消失的同一瞬间——

  啪嗒。

  后座正在跳跃的一颗淡黄色光点骤然熄灭。

  夏弥正在笑嘻嘻地准备“出牌”的手指猛地僵在了半空中。她的身躯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颤抖了一下,就像被一道无形的电流瞬间穿过。她脸上那副没心没肺的嬉笑表情瞬间凝固,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冰冷的金色光芒,那绝非人类所能拥有的眼神,充满了惊愕、审视以及一丝……本能的掌控欲。

  但这一切的发生快如闪电。仅仅是百分之一秒的失态,她脸上所有的异常就如同潮水般退去,那副娇憨萌妹的面具瞬间重新戴得严严实实,甚至比之前更加无懈可击。她没事人一样继续着刚才未完成的动作,将指尖另一颗绿色光点弹向白灵,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凝滞从未发生过。

  然而,通过后视镜默默观察着后方夏弥和白灵打牌行为的路明非,却精准地捕捉到了夏弥那瞬间极其不自然的反应。

  他的心脏猛地一沉。

  耶梦加得……大地与山之王双生子中的姐姐,与芬里厄融合后成为的海拉……传说中,那是掌管死亡与尼伯龙根的神祇!

  对于尼伯龙根这种由龙类意识扭曲现实而成的空间,身为龙王的她,感应必然远比自己这个半吊子S级要敏锐和深刻得多!

  难道……?!

  一个惊人的猜测瞬间闯入路明非的脑海:他们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踏入了某个尼伯龙根的领域?!

  为了验证这个猜测,路明非没有声张,而是做出了一个看似突兀的举动。他忽然伸手,按下了驾驶座侧的车窗控制键。

  呼——!

  凛冽至极的寒风瞬间如同冰刀般灌入温暖的车厢,卷起无数雪沫,刮得人脸颊生疼。

  “哇啊啊!师兄你干嘛呀!疯了吗?!冷死了冷死了!快关上!”夏弥立刻发出一连串夸张的惊呼和抱怨,猛地抱紧双臂,缩成一团,小脸皱成一团,演技逼真得无可挑剔。

  白灵也被冷风吹得微微瑟缩了一下,疑惑地看向路明非。

  零也微微蹙眉,瞥了路明非一眼,但没有说话。

  路明非没有理会夏弥的抱怨,他强忍着刺骨的寒意,迅速探出头,低头看向越野车行驶的路面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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