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红井归来的路明非 第181节
当他带着一身热气下场,她会立刻迎上去,拧开瓶盖递上水,然后自然地抬起毛巾,细致地、轻柔地擦拭他额角、鬓边和颈后滚烫的汗珠,动作熟稔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累坏了吧?”她的声音像羽毛拂过心尖,带着全然的关切。
“还好,”路明非仰头灌下大半瓶水,喉结滚动,对她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带着阳光味道的笑容,“听见你喊加油,就跟打了鸡血似的,感觉还能再打满全场!”
陈雯雯的嘴角弯起甜蜜的弧度,眼中波光潋滟,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爱意。
学业上,他更是金字塔尖的明珠。
物理老师老刘把他解题的步骤投影到大屏幕上,激动得唾沫横飞:“都看看!什么叫思路!什么叫规范!路明非同学这个‘微元法结合能量守恒’的思路,跳出了常规思维,简洁高效!这才是物理思维的精髓!”
数学的张老师拿着他几乎满分的卷子,对着全班语重心长:“细节决定成败!路明非的卷面,从书写到步骤,都堪称教科书级别!什么叫严谨?这就叫严谨!”
路明非坐在座位上,坦然接受着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的、混合着羡慕、崇拜甚至一丝敬畏的目光。
在这里,优秀是他的常态,赞誉是他的背景音。
……
一场规格极高的中外学生交流活动在仕兰盛大举行。
篮球友谊赛成了重头戏。
路明非与楚子航的配合,堪称天衣无缝。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便是雷霆万钧的快攻。
楚子航依旧沉默寡言,但那双锐利的眸子看向路明非时,充满了无需言表的信任与绝对的认可,那是经历过无数次并肩作战淬炼出的、比钢铁更坚固的战友情谊。
他们的对手,是来自大洋彼岸、声名显赫的卡塞尔学院。
领队的是如同太阳神阿波罗般耀眼夺目的金发贵公子——凯撒·加图索,他举手投足间带着天生的领袖魅力。
他身边依偎着一位红发如火、笑容狡黠灵动如狐的红发女孩——陈墨瞳,她的存在本身就是活力的代名词。
队伍中还有一位银发如雪、面容精致如人偶、眼神却淡漠如冰的少女——零,她的防守精准得如同设定好的程序。以及一位身材高大壮硕、总是一副没睡醒样子、但传球却神出鬼没、角度刁钻得匪夷所思的德国青年——芬格尔·冯·弗林斯。
比赛火花四溅,高潮迭起。路明非与凯撒在篮下激烈卡位,肌肉碰撞声砰砰作响;楚子航如同定海神针,冷静调度;诺诺在场边挥舞着手臂,大声指挥,红发飞扬;零的防守密不透风,像一道叹息之墙;芬格尔总能以各种匪夷所思的姿势送出妙传。
终场前最后一秒,路明非在三分线外一步接球,面对凯撒的飞身封盖,他冷静起跳,身体在空中舒展到极致,手腕柔和一抖——篮球划着美妙的抛物线,空心入网!
绝杀!整个体育馆沸腾了!
赛后,双方队员握手致意。
凯撒用力握住路明非的手,湛蓝的眼眸中闪烁着真诚的欣赏:“路明非!令人惊叹的表现!你的球商和关键时刻的冷静,让我印象深刻!有机会一定要来意大利,我带你去圣西罗感受真正的足球……哦不,篮球氛围!”
诺诺蹦跳着过来,用力拍了下路明非的胳膊,笑容灿烂:“小子,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不过……干得漂亮!”
零只是对他微微颔首,银色的发丝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芬格尔则一把搂住路明非的脖子,用带着德国口音的中文嚷嚷:“嘿!兄弟!你这手感热得发烫!晚上庆功宴你请客!我知道校门口新开了家川菜馆子,水煮鱼绝了!”
友谊、成就、爱情、来自强大对手的尊重……所有少年梦寐以求的元素,如同最璀璨的宝石,被精心镶嵌在他生活的王冠上。
世界完美得如同一个巨大的、晶莹剔透的水晶球,他在里面无忧无虑地旋转。
然而……
总有那么一些不经意的瞬间,一丝冰冷而尖锐的空洞感,会猝不及防地刺破这完美的表象,扎进他灵魂最深处。
食堂午餐时间,人声鼎沸。
陈雯雯温柔地将自己餐盘里一块最大的红烧排骨夹到他碗里,又细心地用筷子尖帮他挑出混杂在青菜里他不爱吃的葱花。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小扇子般的阴影。
一切都那么温馨。
可路明非的目光却会不由自主地飘向食堂那扇被挤得哐当作响的弹簧门,仿佛在期待一个风风火火撞进来、高跟鞋踩得咔咔响、人未到声先至的张扬身影:“饿死本小姐了!路明非!给我占座没?!”
然而,门口只有端着餐盘小心翼翼走动的学生。
课间,女生们叽叽喳喳围在一起,翻着最新的时尚杂志。
柳淼淼拿起一件米白色羊绒大衣的图片,转头问他,声音带着一丝羞涩的期待:“明非,你觉得这个颜色和款式怎么样?适合我吗?”
路明非会认真端详,给出“简洁大方,很衬气质”这样得体的评价。
可脑子里却像卡了带一样,不受控制地跳出一个模糊却异常鲜明的念头:如果是她……她肯定会把杂志一合,下巴一扬,用那种特有的、带着点小傲慢的清脆嗓音说:“嘁,小孩子才做选择!这款,这款,还有这款,本小姐全都要!服务员,包起来!”
然后甩着那头骄傲的、如同黑色绸缎般的长发,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离开,留下一个潇洒又有点可爱的背影……
篮球赛夺冠后的狂欢夜,班级包下了KTV最大的包间。
彩灯旋转,音乐震耳欲聋。他被众人簇拥在中央,话筒塞到手里,闪光灯对着他不停地闪烁,记录下他“人生巅峰”的时刻。
赵孟华搂着他的脖子鬼哭狼嚎,柳淼淼微笑着鼓掌,陈雯雯安静地坐在他身边,眼中满是温柔。
可当一首喧嚣的歌结束,短暂的安静降临,他握着冰冷的话筒,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歌词,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失落感会如同冰冷的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热闹是他们的。
他仿佛站在玻璃罩外。
好像……少了一个人。
少了一个会不管不顾地冲上来,用力拍打他的肩膀,甚至可能兴奋地跳到他背上,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用最大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和亲昵尖叫:“路明非!你太帅了!太棒了!不愧是我……是我罩着的人!”
那个声音,那个身影,那个带着点霸道、又充满鲜活生命力的存在……
谁?
那个名字像被困在迷雾里的鸟,拼命扑棱着翅膀,却冲不破那层无形的屏障。
那个……像正午太阳一样光芒万丈、像钻石一样棱角分明、像小狮子一样活力四射、会毫不客气地喊他“路明非你个笨蛋”、会在他偶尔情绪低落时,用别扭又直接的方式笨拙地安慰他、会因为他和别的女生多说两句话就撅着嘴生闷气、却又在他需要时第一个站出来的……女孩。
苏晓樯……
苏晓樯……
这个名字如同黑暗中划亮的火柴,瞬间刺破了路明非混沌的意识!
他猛地从KTV喧嚣的幻影中抽离,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他环顾四周,阳光正好,教室宁静,陈雯雯低头专注地演算着习题,侧脸温柔娴静;柳淼淼在不远处和几个女生轻声讨论着文艺汇演的节目,笑声清脆;楚子航坐在窗边的位置,安静地擦拭着眼镜,镜片在阳光下反射出冷静的光芒……
一切都美好得如同精心布置的舞台布景。
可是……苏晓樯呢?
那个总是占据教室前排中心位置、课桌永远一尘不染、文具盒是限量版、抽屉里塞满了各种进口巧克力和稀奇古怪小玩意儿、每天换着不同款式的漂亮裙子、妆容精致得像个洋娃娃、说话做事风风火火雷厉风行、家境优渥到让普通学生咋舌、被大家私下敬畏又羡慕地称为“小天女”的苏晓樯呢?
为什么在这个“完美”的仕兰中学里……独独没有她的身影?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瞬间爬满全身,路明非感觉自己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他像着了魔一样,开始在记忆中疯狂翻找关于苏晓樯的碎片:她扬着下巴命令他帮忙搬书的模样,她因为一道题和他争论得面红耳赤的样子,她偷偷塞给他进口糖果时别扭的表情,她听说他打篮球受伤后风风火火冲进医务室丢下一堆进口药膏又骂他笨蛋的样子……画面清晰又鲜活!
可在这个世界里,这些画面就像被投入水中的墨迹,迅速地晕染、模糊、消散!
他记得有这个人!记得她的存在!记得她鲜明的性格!
但在这个空间里,关于她的一切痕迹,都被一种无形的、可怕的力量,彻底抹除,干净得如同从未存在!
一种强烈的恐慌攫住了他。他几乎是踉跄着冲到邻桌那个外号“王胖子”的同学面前,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急切:“王……王浩!苏晓樯!苏晓樯今天怎么没来?她请假了吗?”
王胖子正埋头对付一个肉包子,闻言抬起头,油乎乎的胖脸上写满了真实的困惑和茫然,他费力地咽下嘴里的食物,眨巴着小眼睛:“苏……苏晓樯?谁啊?咱们班……有叫这名字的吗?路哥你是不是记岔了?”
他的眼神清澈见底,没有一丝一毫的伪装,仿佛这个名字从未进入过他的认知范围。
路明非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沉入了无底深渊。
他不死心,又猛地转向身旁的陈雯雯,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蹙眉:“雯雯!苏晓樯!就是坐第一排中间那个!家里特别有钱,说话很大声,喜欢穿红裙子的那个苏晓樯!她去哪了?!”
陈雯雯被他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了一跳,漂亮的杏眼里充满了担忧和不解,她反手轻轻握住路明非的手,试图安抚他:
“明非?你怎么了?第一排中间是赵孟华和柳淼淼的位置啊,哪有什么穿红裙子的苏晓樯?你是不是最近学习压力太大了?还是昨晚没睡好?脸色好难看……”
她的关切是真挚的,温热的掌心传递着安慰,可那份全然陌生的茫然,却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狠狠刺穿了路明非最后一丝侥幸。
路明非僵硬地站在原地。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慷慨地洒满教室,在他脚边投下长长的影子。
温暖的光线落在他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只有刺骨的冰冷从脚底蔓延到四肢百骸。
周围的谈笑声、翻书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所有的声音都仿佛被拉远了,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变得模糊不清。
世界褪去了鲜艳的色彩,只剩下他胸腔里那颗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的心脏发出的、震耳欲聋的“咚咚”声。
没有苏晓樯。
这个世界里,没有苏晓樯。
这个认知如同终极的审判,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狠狠砸碎了他脚下那片看似坚实完美的幸福之地。
裂痕如同蛛网般迅速蔓延开去,露出了下面深不见底的、令人眩晕的虚空。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精心构建的乌托邦,连一个苏晓樯都容不下?她是被驱逐了?被遗忘了?还是说……
她才是那个我的锚点,而眼前这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
那份一直被完美表象压抑着的、深入骨髓的空洞感,此刻如同挣脱枷锁的凶兽,咆哮着撕裂了他的心防。
巨大的怀疑、冰冷的恐惧、以及一种被整个世界欺骗愚弄的愤怒,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蓝得虚假、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天空,第一次,对这个“完美世界”的根基,产生了山崩地裂般的动摇。
那空洞,不再只是缺失一块拼图的遗憾,而是一个吞噬一切的黑洞,正在他灵魂深处疯狂地旋转、扩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