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比我更懂电影 第398节

　　国内过来的录音组长带着两个助手，站在美方录音团队身后，盯着调音台的推子和屏幕上跳动的音轨。

　　这场群戏一共十二个有台词的演员，每个人身上都藏了无线麦，单独占一轨。

　　吊杆麦架了两根，分别覆盖前排和后排区域，各占两轨。

　　棚内四个角落还埋了环境麦，专门收录空间混响，又是四轨。

　　算下来单一场景就有十几轨声音同时录制，每轨的增益、降噪参数都单独设置。

　　“特写镜头的时候，吊杆麦距离演员嘴部四十五厘米，角度偏上十五度，刚好避开胸腔共鸣的低频。”

　　录音组长用笔尖点了点笔记本上的参数：“我们平时图省事，全景特写一个距离，后期再拉音量，音色始终不对。”

　　更让他们在意的是现场的降噪配合。

　　开拍前五分钟，场务会挨个区域确认，空调系统分三档控制，演员所在的核心区域只保留最低风量，周边设备全部切换到静音模式，轨道、灯架的衔接处都提前贴了隔音棉。

　　国内剧组很少做到这个程度，通常是同期录个参考声，大部分台词靠后期配音补，最后出来的效果总像蒙了一层布。

　　美方吊杆师的走位也值得琢磨。

　　摄影师推焦的时候，吊杆同步往前送，镜头拉远就往后撤，全程和景别保持匹配，既不会穿帮，也能始终维持最优的收音距离。

　　一天跟下来，国内的录音助手记了满满三页走位节点，每个镜头对应的麦位、角度、增益值标得清清楚楚。

　　“人家这是把同期声当最终素材用，不是当参考。”

　　录音组长叹了口气：“我们回去也得改标准，不能什么都指望后期。前期多花一分功夫，后期省十分力气。”

　　片场附设的特效前置机房里，柏舟带着动效科学的五个人，正围着工业光魔的跟组特效师看素材处理。

　　杰西·鲍曼也在其中，他有游戏行业的管线经验，理解起来比其他人快，时不时低声给身边的人解释两句。

　　屏幕上正在跑当天拍摄素材的初步匹配流程。

　　实拍的绿幕素材导入系统后，先自动做镜头畸变校正和色彩校准，再套入预先做好的数字场景资产，十几秒就能出一版粗预演。

　　导演拍完当场就能看效果，有问题立刻重拍，不用等后期才发现穿帮。

　　“核心是资产标准化。”

　　杰西指着屏幕上的飞船模型：“他们所有模型的拓扑线数量、纹理分层格式、命名规则全是统一的。

　　建模组做完的东西，材质组拿过来直接能用，渲染组不用重新调整参数，中间没有返工环节。”

　　这正是动效科学目前最大的短板。

　　国内特效工作室大多是项目制，来一个活做一个，资产做完就扔，下一个项目重新建。

　　没有统一的标准，也没有可复用的资产库，看似每个项目都在干活，实则一直在重复劳动，效率提不上去，质量也不稳定。

　　柏舟盯着对方的项目管理系统看了很久。

　　系统里每个镜头都有清晰的状态标记：待制作、制作中、待审核、已修改、已通过，责任人、截止时间一目了然。

　　哪个环节卡壳，主管一眼就能看到，不用挨个找人问。

　　“回去先搭资产库规范。”

　　柏舟在笔记本上重重划了一道：“从命名规则、模型标准、纹理分层开始定，所有项目必须按统一标准做。

　　慢一点没关系，体系搭起来以后只会越来越快。”

　　他没打算靠挖几个人就追上工业光魔，技术差距可以补，真正难的是整套流程和管理体系。

　　这次出来最核心的任务，就是把人家这套工业化管线摸透，回去照着搭自己的架子。

　　团队练出来，以后再做重工业项目，不用事事仰仗老外。

　　上午九点整，场记板清脆一响，拍摄正式开始。

　　第一场拍的是NASA控制室首次确认马克·沃特尼存活的群戏。

　　二十多个演员坐在控制台前，正面的巨屏上同步跳着火星探测器传回的坐标数据。

　　章俊站在监视器后面，身边站着美方摄影指导约翰·霍瓦特。

　　镜头先从控制室全景缓缓推进，扫过一排排伏案工作的技术员，最后定格在前排数据分析员的屏幕上。

　　“停一下。”

　　第一条拍完，章俊拿起对讲机：“后排左数第三个，你反应太早了。数据还没跳出来，你就抬头了，重拍。”

　　群演的反应节奏是群戏的关键。

　　他要的不是所有人同时惊讶，而是信息逐层扩散的真实感。

　　离数据最近的分析员先发现异常，停下手里的动作。相邻的人察觉到不对，凑过去看。

　　然后消息往四周传开，整个控制室的气氛一点点绷紧，最后主管站起来，全场才彻底安静。

　　刚才那条，后排的群演提前进入了状态，破绽虽小，但镜头推过去的时候很容易被观众察觉到不对劲。

　　调整了两分钟，第二条开拍。

　　数据跳转到第三个坐标点时，前排的分析员猛地停下敲击键盘的动作，身体往前倾了倾。

　　两秒后，他侧身和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周围几个人陆续看过来，议论声像水波一样慢慢铺开。

　　等到主管快步走到主控台前，整个控制室的嘈杂声刚好压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巨屏上。

　　“过。”

　　章俊话音落下，棚里的人都松了口气。

　　章俊调群戏从来不喊“大家激动一点”“表情再惊讶一点”这种空泛的要求，永远说的是具体动作。

　　谁先动、谁后动、间隔几秒、身体幅度多大。把情绪拆解成具体的行为指令，演员和群演都好执行，出来的效果也自然。

　　第二场拍的是主管泰迪和飞行总监米切尔的对手戏，两个人争论要不要立刻把马克存活的消息告诉赫尔墨斯号的船员。

　　第一条拍完，章俊摇了摇头。

　　“米切尔，你语速太快了，情绪太满。”

　　他走到演员面前：“你是飞行总监，不是街头吵架。你反对的核心是方案风险，不是对泰迪个人有意见。

　　把火气收一收，藏在逻辑里。”

　　他给两个人顺了一遍立场，泰迪考虑的是公众沟通、后续任务排布，晚一点公布可以争取缓冲时间。

　　米切尔考虑的是船员的知情权和心理状态，瞒着的代价是后续决策的信任成本。

　　两个人的冲突是专业判断的分歧，不是情绪对抗。

　　“泰迪，你说话的时候不用盯着对方。”

　　章俊转向另一个演员：“你是主管，你说话的时候看着屏幕，用陈述的语气说决定。

　　你的底气来自职位和判断，不是靠音量压人。”

　　调整了五分钟，再开拍。

　　两个人隔着控制台站着，背景是持续跳动的数据屏。

　　“船员有权知道真相。”

　　米切尔的语速很稳，只是指尖轻轻敲了一下台面。

　　“他们是任务执行者，信息不透明会影响后续判断。”

　　“现在告诉他们，除了打乱他们的状态，没有任何用处。”

　　泰迪的目光落在屏幕上，没有回头：“等我们拿出可行方案再说。”

　　“方案可能要几个月，你要瞒他们几个月？”

　　“总比让他们带着情绪飞几个月好。”

　　对话没有拔高音量，甚至连肢体动作都很少，但张力反而比大喊大叫更足。

　　两个人的克制里藏着职业立场的碰撞，符合NASA高层人员的身份逻辑。

　　“过。”章俊点点头。

　　旁边几个北电的实习生看得很认真，以前在学校学导演，老师总说要调动演员情绪，要爆发力。

　　到了章俊这里，反而一直在收情绪。

　　越高级别的人物、越专业的场景，情绪越要往里收，所有的冲突都落在台词和细节动作里，反而更有力量。

　　中午吃饭的间隙，章俊挨个部门走了一圈，翻了翻大家的笔记。

　　走到道具组那边，朱俊毅问他：“这么细的分工，人力成本高很多，国内项目体量小，会不会不适用？”

　　“现在不适用，不代表以后不适用。”

　　章俊接过笔记本翻了两页：“先把标准立起来，项目小的时候可以一人多岗，但流程不能乱。

　　等哪天我们自己要做两三亿甚至七八亿成本的片子，这套体系直接就能用，不用临时抱佛脚。”

　　走到录音组，录音组长提到多轨录音的设备成本问题。

　　“设备该买就买，这笔钱不能省。”

　　章俊说得很直接：“同期声质量上不去，片子的质感永远差一截。

　　以后我们所有项目，全部按多轨同期的标准来，后期配音只做补充，不能当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