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准备高考,过气顶流逆袭什么鬼 第862节
他没有问能不能看,就那么把图展开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低头看了一会儿。
草图是一套指令集架构的局部流水线设计,密密麻麻的方框和箭头,旁边手写着十几条备注,有的地方打了问号,有的地方用红笔圈了出来,标了“待优化”三个字。
许琛抬起头,看着林峰:“RISC-V的底层,试图兼容AI张量运算。”他的手指点了点草图左侧的一组流水线模块,“但你这个发射队列的深度设计太激进了,为了压延迟,把执行单元的流水线拉得太长。一旦碰到分支预测失误,冲刷代价是普通方案的两倍。功耗控制不住,在极限算力的场景下直接崩。”
他停了一下,把草图放回桌上:“这就是你们资方撤资的原因?”
林峰整个人愣在原地。
他就那么盯着许琛,嘴唇微微张着,上下牙之间露出一条细缝。大概有五六秒,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他皱起眉,从椅子上坐直了,眼神重新看向那张草图,再看向许琛:“你……懂这个?”
语气里那层懒散和敷衍,已经剥落了大半。
许琛没有正面回答:“你们流片失败,是不是就卡在这个环节上?”
林峰的手无意识地握了一下桌沿,停了片刻,才开口:“不完全是。最后一次流片是卡在物理验证上,时序收敛有问题。但根源……”他停顿了一下,“根源是你说的这个。发射队列改过三版,每一版都是被资方逼着加功能加出来的,越改越偏,最后自己都不认得了。”
他说完这句话,从桌上拿起一支铅笔,旋转了两下,放下,又拿起来,像个不自知的动作。
许琛把椅子稍微往前拉了拉:“我的公司需要一块定制算力芯片,专门跑图形渲染。不需要通用计算,只需要在特定任务上跑到极致快。你们有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ASIC?”林峰眉梢动了一下。
“对,专用集成电路。”
林峰把铅笔放下了,手肘撑在桌面上,向前倾了一点。他看许琛的目光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漫不经心地打发人,而是带着某种重新审视的意味:“你知道从RTL到物理验证要踩多少坑吗?随便找个代工厂就想流片,这种话我一年能听三十回。十个来谈定制ASIC的,有九个压根不知道流片是什么意思,以为花了钱就能出芯片。”
许琛没有反驳,就那么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林峰果然继续说了,语气里带着技术狂人惯有的那种、不说清楚就不舒服的急切感:“光是综合这一关,就能让九成的RTL代码死在那里。你的设计在高层仿真里跑得漂亮,到了门级网表,时序可能全乱。逻辑综合工具跑出来的结果,没有做过的人根本看不懂那里面的坑。更别说物理实现,布局布线,DRC,LVS,每一关都是关——”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似乎意识到自己在跟一个下游商人讲芯片制程:“你能听懂我在说什么吗?”
“能。”许琛说,“你继续。”
林峰盯了他两秒,鼻腔里发出一个轻哼,态度算不上客气,却也没有再打住:“我们团队做过两次完整的7纳米流片。两次。什么叫完整——从RTL交付到最终切片拿到手里,中间每一个环节全部跑通,签收报告俱全。”他的语气里有一种难以掩饰的、被现实磨损了很久之后还残留着的骄傲,“这种经验,国内现在做AI芯片创业的公司,一百家里有没有五家,我都不知道。”
许琛没有插话,让他说。
“但你知道我们现在是什么情况吗。”林峰的手指攥起来,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上一轮资方撤资的时候,给的理由是技术方向偏差、市场前景不明朗。狗屁。”他的声音陡然粗了几分,“是他们自己跑去调研了一圈别人的产品,要我们往通用AI加速器的方向靠。我们原来的方向是专用图形处理器,跟那帮通用芯片根本不是一条赛道,非要我们做兼容,做了一年,把整个架构改得四不像。最后流片失败,他们拍拍屁股,撤了。锅甩给我们,说我们研发能力不行。”
他说完这几句话,闭上嘴,胸腔起伏了几下,像是压下去了什么。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服务器机柜的风扇发出持续的低沉嗡鸣,从玻璃门外透进来,填满了沉默的空隙。
许琛开口了:“如果不做兼容呢。”
林峰没明白他的意思,看过来。
“通用计算,全部砍掉。”许琛说,“整数运算单元,控制流处理,全部砍。只保留单精度浮点、双精度浮点、矩阵乘法和卷积运算。专门针对图形渲染。”
他顿了一下:“我的渲染引擎,最重的任务是并行浮点计算和纹理缓存预取。在极限渲染场景下,这两项合计吃掉将近百分之七十的算力。整数运算单元在那套工作流里几乎是摆设,白白占着晶体管面积,还拉升了功耗。”
林峰的眉头皱起来了,不是不耐烦,而是一种思路被突然扯进某个方向的、下意识的专注。
许琛继续:“如果砍掉所有冗余单元,只保留渲染真正需要的运算能力,晶体管规模能压下去多少?”
林峰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从许琛脸上移开,落在那两块显示器中间的空白桌面上,眼神有点飘,像是脑子里已经开始跑什么东西了。
他站起来,走到身后的白板前,抓起一支记号笔,帽子没有拔,想了一下,用牙咬开笔帽,开始在白板上写。
先是几个方框,标注了运算单元的类型,然后用箭头连起来,旁边列了一串数字。笔在白板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写了一行,划掉,重写,再划掉。他的后背对着许琛,肩膀绷着,那件起球的T恤贴在肩胛骨之间,随着他举手写字的动作来回皱。
写到第三行的时候,他的手慢下来了。
又写了一行数字,停住了。
然后他的笔帽从手里滑落,在地板上弹了两下,滚到桌脚。他没有去捡,就那么站在白板前,盯着那几行字和数字,一动不动。
“操。”他说。声音很轻,不是骂人的语气,更像是某种经历了长时间压力之后、在某个点上突然松弛的叹气,“真的可以。”
他转过身,手里的记号笔还指着白板上的数字:“如果按你说的方向砍——只保留浮点和矩阵单元——晶体管规模能缩到通用GPU设计的三分之一左右。但有效算力,在你那种渲染任务上,能翻两倍多。”
他的声音高了半个音阶,眼睛重新有了光,不再是之前那种哑的颜色:“而且指令集从头设计,根本不需要兼容ARM或者x86,专利墙绕掉了!EDA这边,如果只做专用指令集的逻辑综合,工具链的依赖也能大幅简化——”
他停下来了。
很快,快得像是有人把他突然按了暂停键。
他重新低下头,看着地板上那个滚远的笔帽,手里的记号笔垂下去,笔尖朝下,悬在空中。
“有什么用。”他说,声音重新变哑,“晚了。”
他走回自己的椅子,在椅背上靠着,没有坐,就那么半靠着,用一种极度疲惫的姿态看着许琛:“我们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交不起了。服务器明天断电。剩下的几个人,留不了多久。”
他顿了一下,苦着脸道:“你懂技术,思路也想得到。但你不懂造芯有多烧钱。”他的手掌在桌面上一摊,“就算砍掉冗余,光是买EDA软件的license,就是几千万。找代工厂流片,中芯的7纳米,一次完整流片少说三亿人民币起步。掌握了思路又能怎样,三亿你从哪来?一个图形设备采购商,玩不起的。”
他说完这些话,把头偏向一侧,看着窗外黯淡的天色,不再看许琛了。
窗外是一片老旧的厂房区,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色进入了那种说不清是蓝是灰的阶段,远处几个烟囱的轮廓在暮色里黑黢黢的,一动不动。
许琛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视线从林峰的侧脸上收回来,扫过这间办公室的每一个角落——蒙着一层灰尘的顶级测试设备,堆在角落里没来得及处理的图纸,打了一半就没再继续的包装纸箱,还有白板上那几行因为激动写下来、现在却无处着落的数字和符号。
林峰说晚了。
但他还坐在这里,服务器机柜里还有一台亮着绿灯的磁盘阵列,上面贴着“勿断电”的便条。这不是一个彻底放弃的人干的事。
彻底放弃的人不会帖便条,不会来上班,不会因为听到一个陌生人提了个ASIC的方向就站起来跑去白板前演算。
许琛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绕过桌角,走到林峰正面,在距离他大概一步的位置停下。两手撑在办公桌的桌沿上,俯身,和林峰的视线平齐。
林峰本能地抬起头,和他对视。
这一次,许琛没有再维持那个“普通采购商”的轻松姿态。他眼神里那层客气和随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拨走了,剩下的,是一种沉而准的重量。不是威胁,也不是居高临下,更像是某种掌控着大量信息、又经历了足够多事情之后自然沉淀出来的气场。
林峰往椅背上稍微退了一点,下意识的。
许琛开口了,语气平得像是在问天气:“你告诉我那些客观原因,我都记着。但我只问你一句话。”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停顿撑得足够稳,足够让林峰把注意力完全收回来。
“开发这个,最终需要多少钱能够成功?”
第593章
林峰被许琛的问题钉在了椅子上。
三个亿?
这个数字像一根冰冷的铁棍,捅穿了他刚才因为技术讨论而短暂回升的那点热血。他盯着许琛,那双被厚镜片压缩过的眼睛里,翻滚的情绪一层层沉淀下去,最后只剩下灰烬般的死寂。他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类似咳嗽的笑,那笑声很干,刮得耳膜发痒。
“多少钱?”他重复着这个问题,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那张画满红色叉号的架构草图边缘敲着,嗒,嗒,嗒,节奏缓慢而沉重,像是在给什么东西敲丧钟,“你问我需要多少钱?”
他向后靠去,整个人陷进那把吱呀作响的人体工学椅里,脊椎发出不堪重负的细碎声响。他的视线越过许琛的肩膀,投向办公室那扇肮脏的玻璃窗。窗外,高新区灰蓝色的暮色正一点点沉下来,远处几栋未完工的烂尾楼骨架黑黢黢地矗立在天际线上,像一排巨大的墓碑。
“我给你算笔账。”林峰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EDA工具链,Synopsys的完整license,一年起租,两千万。这还是最基础的配置,稍微带点高级功能,往上加。Cadence那边,物理验证套件,又是大几千万。”
他抬起手,手指在空中划拉,像是在虚空中钩勒出那些天价的数字。“找代工厂。中芯国际的7纳米,一次性流片费用,三千万到五千万美元。你乘以7.2看看。就算我们只做小规模验证片,一次完整走下来,没有两亿人民币,连水花都看不见。”
他的手指停住了,悬在半空,微微颤抖。“这还没算人。核心工程师,从海思、寒武纪挖来的,年薪百万起步,股票期权另算。流失了大半,要把人找回来,安抚人心,补发工资,这又是几千万。设备维护,服务器托管,水电房租……”
他把手放下,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凑近了些。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锁住许琛,里面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掏空了一切之后的麻木。“我们已经烧了三个多亿了,许……许经理。”他差点叫错名字,又硬生生改了口,“国家专项经费,两轮风投,前后加起来,三个多亿,实打实的现金,砸进芯片这个无底洞里。听了个响吗?听到了。两次7纳米流片,两次。第一次回来的是‘良品率低于1%’的测试报告,第二次干脆连完整的晶圆都没切出来,直接卡在物理验证阶段,被判定‘架构存在根本性缺陷,不具备商业可行性’。”
他咧了咧嘴,露出的牙齿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发黄。“三个亿,买了两堆废硅片,一堆写着‘此路不通’,一堆写着‘谢谢惠顾’。这就是我们给投资人,给行业专家,给我们自己交出来的答卷。”
许琛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林峰从T恤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抖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擦了两次才点着,橘黄色的火苗在他颤抖的手指间跳动,照亮了他下颌紧绷的线条。他深深吸了一口,烟头明灭,青灰色的烟雾从他鼻腔里慢慢涌出,带着一股廉价烟草的辛辣气味。
“最要命的不是钱没了。”烟雾后面,林峰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一声叹息,“是人没了,信心没了。我们团队原来二十七个人,核心架构师走了五个,验证工程师走了八个,版图设计走了三个。剩下的,有些是还没找到下家,有些是……是不甘心。”
他弹了弹烟灰,灰白的粉末落在满是草稿纸的桌面上。“不甘心啊。从清华微电子所出来,去海思流片验证,去寒武纪做架构优化,熬了多少个通宵,啃了多少本天书,就是为了证明一件事——中国人自己,也能做出世界一流的芯片。不是在别人的图纸上添砖加瓦,是真正从第一行代码、第一个晶体管开始,设计出我们自己的东西。”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有些恍惚。“RISC-V开源,我们觉得机会来了。不用受制于ARM的授权费,也不用跟x86的复杂生态死磕。在开源的基础上,做我们自己的扩展指令集,专攻AI张量计算。多好的想法。多符合‘自主可控’的大方向。”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弧度。“然后呢?然后投资人听了咨询公司的报告,跑去看了看寒武纪、地平线那些做通用AI加速器的,回来说,市场要的是通用!你们这个专用的,赛道太窄!改!必须改!加整数运算单元,加控制流处理,加通用接口兼容……改了一年,为了加上那些我们根本用不上的‘通用’功能,把流水线拉得又长又臃肿,功耗暴增,时序一团糟。最后流片失败,他们甩甩手,‘技术方向偏差’,‘团队能力不足’,撤了。”
他把烟蒂摁进已经满溢的玻璃烟灰缸里,用力碾了碾。“现在呢?现在外面都在说,‘专用ASIC弯道超车’就是个伪命题。没有三星、台积电那种级别的资金和生态支持,国内公司搞专用架构就是死路一条。还不如老老实实做成熟的通用架构设计服务,或者干脆去搞芯片封装、测试这些下游环节,至少能活下去。”
办公室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远处工地打桩机的规律闷响,和服务器机柜里那台还在运转的磁盘阵列风扇持续的嗡嗡声。
林峰抬起手,用掌根用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然后用一种近乎疲惫到虚脱的语气,给出了最后的判决:“所以,许经理。你问我要多少钱才能成功。我的答案是——多少钱都没用。方向错了,再多的钱也是往火里扔柴。明天,房东就该带着开锁匠来了。服务器托管费再拖,机房那边也要断电。断了电,这三年最后一点数据底子也没了。芯火科技,今晚就是最后一夜。”
他说完,不再看许琛,重新转向那两块闪烁着代码的显示器,仿佛那才是他唯一真实的世界。肩膀塌着,脊背弯成一道颓丧的弧线。
许琛始终没有坐。他就站在办公桌前,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办公室昏黄的顶灯灯光落在他身上,在他脚下投出一小片轮廓清晰的影子。他听完了林峰的每一句话,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没有被那“三个亿”的数字震慑,也没有被那“方向错了”的论断动摇。
他等林峰说完,等那股混合着绝望、不甘和自我放弃的情绪在空气里弥漫开,然后,他动了。
他不是走向门口,而是向前迈了一步,更靠近了办公桌。然后,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点了点桌面上那张摊开的、画满红色叉号的架构草图。
就是林峰刚才讨论ASIC方向时,手指下意识按住的那一张。
“这里。”许琛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他的指尖点在草图上一个被红笔重重圈起来的模块,“RISC-V兼容内核,张量计算单元。”
林峰的睫毛动了一下,但没有转身。
许琛的手指顺着图上勾勒的线条移动,停在另一处。“还有这里,发射队列,深度设计,十二级流水线。”他的指尖在纸上敲了敲,“你说得对,为了追求指令集的完整兼容性,为了加上那些投资人要求的‘通用’功能,流水线被拉得太长。分支预测失败的清空代价太大,功耗控制不住,频率上不去,有效算力释放不出来。这是致命伤。”
林峰终于侧过一点头,镜片后的眼睛瞥向许琛手指的方向。许琛说的,正是他们团队内部反复争论、最终却无力挽回的症结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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