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准备高考,过气顶流逆袭什么鬼 第779节
终稿在当天傍晚六点十七分提交。
没有打回。
这是文化校验层运行以来,第一张一次通过的概念图。
——
但磨合并不全是这么顺滑的。
第二周的周二下午,三号工位区域传出了拍桌子的声音。
声音从美术组的开放式办公区一直传到了走廊里。几个路过的程序员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做技术的人对美术组的争吵已经见怪不怪。
小赵站在工位前面,左手撑着桌面,右手攥着数位笔,笔身被他握得指关节泛白。他的脸从耳根一直红到了颧骨上方。
陈若溪坐在对面,黑框眼镜推到了鼻梁最高处,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的姿态看起来平静,但她的下巴微微抬着——那是一个正在准备反驳的角度。
争执的焦点是黑风山全景图中枫叶的颜色。
不是他们上次讨论过的那个朱砂调和赭石的混合色——那个颜色已经定了。争执的是另一张图——黑风山入口处的全景,视角从山脚仰望整座山脉。
在这个视角下,枫叶不是近景中的单棵树,而是覆盖整座山脉的大面积色块。小赵认为,大面积铺色的时候,朱砂赭石混合的沉稳暖红不够抢眼——画面整体偏灰偏暗,需要把枫叶的红提亮一档,加一点纯朱砂的艳度进去,才能在第一眼抓住玩家的注意力。
“你看这个。”小赵把显示器转向陈若溪,屏幕上并排放着两个版本的全景图。左边是他按照既定色彩方案画的版本——枫叶是沉稳暖红,整座山脉浸在一层琥珀色的光里,灰绿的苔藓和土黄的岩壁之间有一种被时间风化过的和谐感。右边是他私下调整过的版本——枫叶的红被提亮了,朱砂的纯度增加了,整座山脉变得更醒目。
“你看右边这个——第一眼是不是就比左边抓人?”小赵的手指点在右边的画面上。“游戏不是画展。玩家进入一个新区域,第一眼看到什么决定了他的第一印象。如果第一眼是一片灰蒙蒙的暖调——他会觉得这个地方阴沉压抑。但黑风山的设定不是压抑——是永恒的秋色。秋色应该是美的。美的第一反应应该是好看,不是好暗。”
陈若溪推了推眼镜。她的手指从膝盖上抬起来,指向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沈墨白的色谱数据表。
“沈老师定的黑风山色彩基调是盛唐晚期。”陈若溪的声音不高,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盛唐晚期的特征是华丽开始收敛。你看第220窟的壁画——盛唐鼎盛期的飞天用色是浓烈的纯石青和纯朱砂,颜色直接拍上去,对比度很高。但同一个洞窟里稍晚期的供养人画像,用色已经开始调和了——石青里掺了石绿,朱砂里混了赭石。华丽还在,但已经带了一种收敛的意味。”
她的手指从屏幕上收回来,指向小赵右边那个提亮版本。
“你加了纯朱砂进去。纯朱砂是盛唐鼎盛期的颜色——自信张扬。这个颜色和黑风山的情绪是矛盾的。黑熊精用定秋术把整座山封在永恒的秋天里——他不是在庆祝秋天有多美,他是在恐惧秋天过去之后会怎样。这种恐惧不应该用最艳的红来表达。”
小赵的手掌从桌面上抬起来又拍了下去。不重,但声音在安静的工位区里很突兀。
“我知道设定。我读了三遍世界观文档。但你说的是情绪逻辑——我说的是视觉逻辑。”他的声音升高了半度。“情绪再对,画面不好看,玩家不会停下来感受你的情绪。他会说这个场景好灰好暗,然后跑过去打怪了。视觉冲击力是第一层——你得先让他停下来看,他才有机会感受到后面那些东西。”
陈若溪的嘴唇抿了一下。她的手指攥了一下膝盖上的裤缝布料,指节绷了一瞬,又松开了。
“视觉冲击力和颜色准不准是两回事。”她的语气没有升高,但底下多了一层硬度。“你可以通过构图和光影对比来制造冲击力——不一定要靠把颜色提亮。”
“那你告诉我怎么做——用你的方案,在这张全景图里,怎么在不改变色彩基调的前提下增强视觉冲击力?”
陈若溪张了张嘴,没有接上。
她不是画师。她是做色彩研究的。她能精确的告诉小赵每种颜色应该用什么矿物成分调配,但如何通过构图增强冲击力这个问题超出了她的专业范围。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谁也不肯先松口的僵硬。
旁边几个工位的人都停了手上的活,目光偷偷往这边瞟。键盘声几乎完全消失了,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远处某个程序员的椅子滚轮碾过地板的吱嘎响。
然后李明远出现了。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从自己的工位走过来的——他穿着一双软底的帆布鞋,走路几乎没有声音。他站在小赵和陈若溪中间,目光从左边的沉稳版本扫到右边的提亮版本,来回看了两遍。
“两个版本都打出来。”他说。
小赵和陈若溪同时看向他。
李明远已经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打印区了。他的脚步不快不慢,肩线平,脊背直,手臂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五分钟后,两张A3大小的打印稿被他用磁铁吸在了白板上。白板是公共区域的,平时用来贴项目进度表和通知,现在被他挪了用途。
“美术组的人过来一下。”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半径十米内的所有人听见。
椅子滚轮碾过地板的声音此起彼伏。十一个人陆续围了过来——概念画师、建模师、材质贴图师、场景师——站成半弧形,面对着白板上那两张打印稿。
小赵站在人群的最左边,双手揣在卫衣口袋里,拇指在口袋内侧无意识的摩挲着布料的缝线。陈若溪站在右侧靠后的位置,双手环抱在胸前,眼镜的镜片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李明远站在白板旁边,手臂交叉抱在胸前。
“投票。”他说。“左边还是右边。举手就行。不用解释理由。”
沉默了三秒。
第一只手举了起来——老陈,角色建模主管,指向左边。
第二只手——场景组的骨干之一,左边。
第三只——材质贴图组的人,犹豫了一下,左边。
手一只一只的举起来。
最后结果出来的时候,小赵的脸从红变成了白。
左边十一票。右边四票。
左边是陈若溪的方案——沉稳暖红。
小赵投了右边。他自己那票,加上三个和他关系不错的年轻画师,四票。
十一比四。
李明远没有发表评论。他把两张打印稿从白板上取下来,卷成一个卷,递给小赵。
“你自己看着办。”四个字。
人群散了。椅子滚轮重新碾过地板,键盘声陆续恢复。
小赵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那个纸卷,站了很久。他的目光从纸卷上抬起来,落在对面那排工位的方向——陈若溪已经坐回去了,正在翻她的笔记本,手指在某一页的色块上轻轻点着什么。
午饭的时候有人问那几个投左边的人为什么选沉稳版本。回答集中在同一个点上——
“你仔细看。左边的红虽然不艳,但它和背景里的灰绿、土黄配在一起的时候,反而更跳。因为画面整体色温偏冷,这种温暖但不刺目的红就成了整个画面里唯一的暖色中心——视线会自动被它吸过去。右边把红提亮了,结果红变得太强了,和背景的冷色调打架,整个画面变吵了,反而没有焦点了。”
“低对比度下的高辨识度”——有个做材质的人用了这个词。
小赵一个人在工位上坐到了下午两点。他没有画画。他在看那两张打印稿。展开,卷起来,再展开。
两点十五分,他站起来,走到公共区域的打印机旁边。他打印了一张东西——不是概念图,是一张A4大小的表格。
陈若溪的色谱数据表。
他把这张表打印出来之后,从抽屉里找了一块小磁铁,走回自己的工位,把色谱数据表吸在了工位隔板上。
隔板的另一侧已经有了一张东西——李明远在敦煌画的那张飘带速写的复印件。那条有七次粗细变化的线,用铅笔画在微黄色的素描纸上,复印之后变成了灰白色的影子,但线条的韵律还在。
色谱数据表和飘带速写并排挂着。一张是颜色的逻辑,一张是线条的逻辑。
小赵盯着这两张纸看了十几秒。然后他坐下来,打开Photoshop,开始重画那张黑风山入口全景。
这一次他用的是沉稳暖红。
——
从那天开始,美术组工位的隔板上陆续出现了新东西。
老陈的隔板上多了一张方屿提供的唐代明光铠三视图复印件——正面、侧面、背面,每个零件的铆接方式都用红色箭头标注了出来。
场景组的两个骨干把周以宁的拓片复印件按照洞窟编号排成一排,用透明胶带贴在了隔板的顶端——远看像是一排黑白色的小窗户。
做材质贴图的三个人从陈若溪那里要来了六套矿物色谱条的复印件,裁成长条形,用磁铁吸在了各自的隔板侧面——每个人的色谱条组合不一样,对应各自负责的章节。
隔板上的东西越来越多。拓片、色谱条、甲胄结构图、壁画局部放大图、手写的批注、铅笔速写——它们和美术组原来就有的参考图、角色草稿、软件快捷键备忘条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新旧交融的视觉层次。
两个团队的边界在这些纸张和磁铁之间,一点一点的溶解了。
——
协作模式运行到第二周末尾。
周五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温韵诗发了一个文件包到许琛的邮箱。
邮件标题:《天命人起》·黑风山章节·第一批终稿概念图·已通过双重审核。
许琛那时候正在宿舍刷牙。牙刷杵在嘴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瞟了一眼邮件标题,把嘴里的泡沫吐了,用毛巾擦了擦脸,三步走回书桌前坐下。
打开笔记本电脑。点开邮件。下载文件包。解压。
文件夹里有七张图。每一张的文件名都按照项目规范命名——“HFS_ENV_001_Panorama_Final.psd”——黑风山环境概念图001号全景终稿。
许琛双击打开了第一张。
4K分辨率的画面在屏幕上展开。
黑风山。
整座山脉群落铺陈在画面中央偏上的位置,从画面的左侧延伸到右侧,山脊线起伏着。
枫叶覆盖着每一道山坡、每一条山脊、每一个峡谷。红色。不是刺目的红,是那种沉稳的、暖的、带着一层褐色底调的红——朱砂和赭石七三混合之后的颜色。从远处看,整座山脉浸在一层琥珀色的光里,暖调从画面的中心向四周扩散,到了边缘处渐渐过渡成灰绿的苔藓色和土黄的岩壁色。
许琛的目光从全景收回来,开始看细节。
他把画面放大到200%。
树干的纹理——不是均匀的程序化纹理,是有方向的、有节奏的。树皮上的裂缝从根部向上延伸,越往上越细,到枝杈分叉处骤然消失——因为枝杈处的树皮更年轻,还没来得及开裂。
继续放大。
地面的落叶——叶片没有腐烂。每一片落叶都保持着刚从枝头脱落时的鲜艳,叶脉清晰,叶缘完整,有些叶片翻了面,露出背面更浅的颜色。叶片的分布不是随机的——靠近树根处堆积得更厚,远处更稀疏,有些叶片被石头的边缘卡住了,半片露在外面。
许琛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一秒。
放大到400%。
溪水。画面中下部有一条溪流从山脊之间穿过,水面清澈见底。溪底的卵石颜色和岸边裸露的岩石颜色保持了一致——都是那种偏灰的土黄。溪流的走向和地形的坡度严丝合缝——水从高处往低处流,在两块突出的岩石之间收窄,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跌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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