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智商逐年递增 第763节
咔。
又停住。
像一个年纪很大的老教授想说话,但临时忘了要说什么。
陈拙靠在椅背上,看着纸上那行字。
这句话当然很好写。
难的是下面该写什么。
从已知胜利处反向拆解。
那就得先找到那条已经走通的路。
陈拙伸手,把面前那摞写着存在性的草稿纸往旁边挪了挪,然后站起身,走到办公室右侧的书架前。
书架是高研院给他配的。
木头很旧,但擦得很干净,上面摆着不少皮埃尔让人送来的书和讲义,有些是全新的,有些则显然不知道在多少个教授手里转过一圈,书脊上有磨痕,扉页边角卷起,夹缝里还藏着旧便签和已经发黄的索引条。
陈拙抬手,从第二层抽出一本厚讲义。
结果它旁边一本薄册子也被带了出来,啪地一下掉在地毯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
那本薄册子的封面上写着一行法文,底下还有皮埃尔年轻时留下的签名,字迹飞扬得有点不像数学家,反倒像某种不太靠谱的诗人。
陈拙弯腰把它捡起来,随手拍了拍封面上的灰。
书架上这些东西和机械厂家属楼阳台上的旧零件其实差不多。
看起来都很严肃。
真翻起来,也全是灰。
他把几本书抱回桌边,放在那摞霍奇草稿旁边。
书一放下,桌面就显得更挤了。
常数C答辩文件夹被镇纸压在左侧,像一块已经归档的石头,右侧是乱七八糟的霍奇草稿,中间还有玛蒂尔达师母的饼干盒,咖啡馆小票被压在盒子底下,露出一点白边。
陈拙把饼干盒往旁边推了推。
他打开最上面那本旧讲义。
纸页边缘已经有点脆,翻动的时候会发出很细的沙沙声,陈拙没有直接从目录看起,而是顺着几张旧便签的位置往后翻。
这些便签不是他夹的。
上面有皮埃尔的字迹,也有几处明显来自别人的批注,有人在一个定理旁边画了一个星号,又在页边写了一句非常简短的评语。
“这里是门。”
陈拙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
字迹很老,墨水颜色已经淡了。
但这句话倒是很清楚。
这里是门。
陈拙继续往下看。
那一页的标题下面,写着一个他早就见过很多次的名字。
莱夫谢茨(1,1)定理。
霍奇猜想里少数真正让人安心的地方。
或者说,唯一能称得上全面胜利的地方。
陈拙把那页纸按平,坐回椅子上。
他没有马上看细节,而是伸手拿起粉笔,走到黑板前,把昨天留下的几行公式擦掉。
陈拙后退半步,看着那块重新露出干净底色的黑板。
然后,他在左边写下:
已经走通。
又在右边写下:
还没走通。
这两个标题一点也不学术。
甚至有点像张强当年整理错题本时会写出来的东西。
但陈拙觉得挺好。
至少看得懂。
左边,是人类已经走通过的那条路。
右边,是霍奇猜想真正的深水区。
他在左边已经走通下面写了两个词。
霍奇类。
除子。
写完之后,他盯着这两个词看了一会儿。
这就是那个成功案例最朴素的样子。
一边是看不见的影子。
一边是看得见的几何东西。
在最简单的那类情况下,人类真的找到了一条路,能让影子落到地面上,变成一个可以被代数方程描述出来的对象。
陈拙低头看了一眼旧讲义。
讲义上当然写得更复杂。
它不会说影子,也不会说地面。
它会写更精确的词,会写一行又一行漂亮但不太像人话的定义,会把每一个连接都标得严丝合缝,那是数学应该有的样子。
但陈拙现在不是在写论文。
他是在拆东西。
拆东西的时候,不需要先管名字好不好看。
先看它怎么动。
陈拙又在霍奇类和除子之间画了一条线。
这条线很短。
短得让人觉得这件事似乎并不难。
但陈拙知道,真正难的地方就藏在这条短线里。
他小时候第一次看怀表也是这样。
齿轮从外面看都差不多,圆的,带齿,亮晶晶,放在桌上还挺好看,可一旦真要把它们装回去,才会发现有的齿轮只负责传动,有的负责限位,有的根本不能装反。
装错一颗。
整块表都不走。
左边这条已经走通的路,就是一块能走的旧表。
现在的问题不是它走不走。
问题是,它为什么能走。
陈拙把粉笔在手里转了半圈,又在那条短线下面写了一个词。
抓手。
写完之后,他停住了。
这不是讲义上的词,也不是什么正式数学语言。
但它很准确。
那条已经走通的路之所以能走,是因为在那个简单情形里,人类有一个能抓住影子的东西。
就像你知道墙后面有一根绳子,还得有办法把它从缝里钩出来。
有抓手,东西才不会只停留在应该存在上。
有抓手,它才能被拉出来,落到桌面上,让所有人看见。
陈拙转过身,回到桌边,翻了几页旧讲义。
讲义里用的是更正式的说法。
线丛。
第一陈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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