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323节
“国会现在意识到当初的授权可能过于宽泛了,所以国会现在试图纠正这个错误。”
“而纠正错误的第一步,就是请最高法院——作为三权分立体系中对宪法解释拥有最终权威的机构——对总统和NRA在这些行动中,是否存在越权行为做出独立的司法判断。”
布兰代斯靠在椅背上,没有再继续追问。
坐在他旁边的哈兰·斯通,则用一种比布兰代斯更加平和但也更加深刻的语调补充:“我刚才在翻阅参议员先生带来的这些资料时注意到,其中相当一部分证据来自福特公司、美利坚钢铁公司,以及那些在南方反对NRA法典的保守派人士。”
“这本身并没有问题,但我想提醒在座所有人,这些企业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本身就是NRA法典所要监管的对象。”
“它们对监管者怀有天然的敌意,这完全可以理解,但这也意味着它们所提供的证据,需要经过更加严格的独立审查——”
“不能仅凭企业自身单方面的记录,就对联邦执法机构的行为做出违宪判断。”
“否则任何企业,都可以通过收集对自己有利的片面材料来试图推翻联邦法律。”
“宪法不能成为企业逃避监管的盾牌!”
“是的。”
范登堡点了点头,对斯通大法官的审慎表达了尊重,但他随即又补充:“正是基于斯通大法官先生刚才所说的那种审慎原则,我们才需要最高法院直接宣布介入调查,这才能够做出真正的判断……”
斯通没有再继续追问。
长桌两侧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范登堡靠在椅背上,目光缓缓扫过九名大法官,每一张或凝重或沉思的脸。
来这里之前,他就已经把整个最高法院的政治版图反复研究过了无数遍——
这九个人里,四名保守派大法官,几乎毫无疑问会站在支持对罗斯福政府展开调查的立场上。
而剩下的两人中,罗伯茨那个看似中立的老滑头,在关键时刻从来都是往保守派那边倒。
换句话说,他今天无论怎么被自由派的三位大法官质问,都至少有五票在背后撑着。
真正决定这场私下游说胜负的,从来不是布兰代斯和斯通如何反驳他,而是坐在长桌正中央,那位席大法官——查尔斯·埃文斯·休斯——最终会如何衡量,这场政治风暴对最高法院自身权威的影响。
“够了!”
首席大法官休斯看向了范登堡:“最高法院对于总统和NRA在南方的军事行动、以及底特律的行政核查是否涉及违宪,有自己的独立判断和司法程序。”
“这不需要通过任何外部机构的催促来完成,也不会因为国会方面施加的压力而提前或推迟。”
“参议员先生,我必须提醒范登堡你,你是立法机构的成员,立法机构有自己的职责范围——”
“监督行政权力的行使,是国会的神圣职权,但判定行政权力的行使是否违宪,这属于最高法院的排他性管辖范围。”
“我希望参议员先生和你的同僚们,能够把精力集中在做好自己立法层面的事情上,司法层面的事情,恐怕不劳你们操心。”
范登堡被这位首席大法官当面泼了一盆冷水,脸上却没有任何被挫败的表情:“好,如果最高法院,目前对于总统和NRA是否违宪一事尚有自己的疑虑和保留,那么,我们不妨换个方式来证明这一点。”
“如何证明?”
休斯和其他几名大法官,同时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他。
“很简单,我们国会准备牵头,针对费兰·罗斯福,举行一场调查听证会。”
这话一出,九名大法官中,有人面色愈发凝重,有人目光闪烁。
“参议员先生应该很清楚,以目前白宫对国会两院的控制力,想要在众议院或参议院司法委员会内,凑足推动一场针对费兰·罗斯福的调查听证会所需要的票数,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保守派四骑士之一的麦克雷诺兹立即出声。
民主党内的保守派,虽然对罗斯福的激进做法有所不满,但要让他们公开站出来反对自己党派的总统和总统的亲侄子,可需要极大的政治勇气。
而这种勇气,在现在的华盛顿,是极其稀缺的资源。
所以他可不认为,范登堡能搞得定这件事。
“是的,所以我们需要最高法院的一臂之力。”
麦克雷诺兹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很简单,我们可以不需要最高法院,现在就真的对总统和NRA启动正式违宪调查,但我们只需要,最高法院对外释放出一个足够让外界解读为——正在调查总统和NRA在南方行动中存在违宪嫌疑的信号即可。”
听到这话的大法官们神色一凝。
现在的国会保守派们,的确没有实力针对费兰·罗斯福举行一场调查听证会。
但如果他们最高法院放出了信号。
当然,这些信号本身不构成任何正式的法律裁决。
但当它们传到国会山,那些正在观望的议员耳朵里时,就会产生一种极其明确的心理暗示——
最高法院可能已经在关注这件事了。
如果最高法院随时可能介入。
那么现在推动这场听证会就不是一种政治冒险,而是在为司法审查提供必要的立法层面的证据支持。
这对于那些还在犹豫的中间派议员来说,将会是他们最终选择站出来的最大心理保障。
但很快,大法官们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不少人面色顿时沉了下来。
这个参议员一上来就展示了颇为强硬的姿态,要求他们立即对总统和NRA发起违宪调查——
在遭到首席大法官休斯明确驳回后,他几乎是没有任何停顿地退而求其次,转而要求他们对外释放出一个似是而非的模糊信号。
这不正是去年,白宫那对叔侄两搞出的那套‘开窗’政治套路吗?
布兰代斯的面色阴沉如水,用一种极其尖锐的语调说道:“参议员先生口口声声想要对付总统和NRA的费兰·罗斯福,可现在却把他们那套开窗的招数,原封不动地搬来用在最高法院头上,这究竟是什么居心?”
范登堡微微一笑,用一种既不生气也不退让的从容语调回应道:“布兰代斯大法官言重了,国会只是想让最高法院的诸位先生们,看清楚白宫和NRA在南方和底特律的所作所为是否存在违宪。”
“而最高法院作为宪法解释的最终权威,通过正常的司法程序对行政权力进行监督,这本身就是对司法权最正当也最必要的行使,这对最高法院来说何乐而不为呢?”
保守派的四骑士开始交换眼神。
事实上,对于总统在南方发起军事行动、用强硬手段打压南方各州这件事上,他们是很不满的。
甚至的的确确像外界传闻的那般,已经在私下里进行起了违宪调查。
但是鉴于现在总统的威望、以及多重的政治压力,他们还暂时不敢对外公布。
但正如现在的范登堡所说。
如果国会能够对费兰·罗斯福发起调查听证会,那么他们不仅不用直接面对太大的政治压力,甚至可以通过这场听证会,来看出总统、以及NRA是否真的存在违宪的判断。
这无论怎么看,都是一件划算的事情。
现场九名大法官的神色,都被范登堡近收眼底,他站了起身,拉了拉西装下沿说:“先生们,我们的总统先生,自从上台以来,已经打破了我们这个国家的许多东西,我们不能继续放任他再这样下去了。”
“权力即便是不用被关进笼子里、但起码也要有一定的限制。”
“否则的话,我们立法机构、以及你们最高法院,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希望你们能够认真考虑一下,感谢你们的时间。”
范登堡离去后,会议室安静了大概一分钟。
紧接着,休斯看着众人问:“你们觉得如何?”
威利斯·范德文特率先出声:“我认为他的建议值得认真考虑,德克萨斯军事封锁、博蒙特枪击事件、以及整个NRA执法体系的运作过程中,确实存在多处值得从宪法角度进行审慎审查的疑点。”
“既然国会方面,现在有意主动推动一场针对费兰的公开听证会,最高法院没有理由拒绝向国会提供某种程度的信息支持和司法层面的监督配合,这不是对行政权力的打压,而是对宪法分权原则最基本的维护。”
乔治·萨瑟兰紧跟着点头表示赞同。
他认为,总统在未经国会事先授权的情况下,调动正规军对本土州实施军事封锁,这在美利坚历史上,除了南北战争时期林肯总统动用军队镇压南方叛乱之外,几乎找不到任何可以与之类比的先例。
而即便是林肯总统本人,事后也亲自前往国会提交了完整的军事行动报告并获得了国会的追认授权。
罗斯福总统,至今没有就德克萨斯和路易斯安那的军事行动向国会提交过任何正式报告,更没有获得过任何形式的国会追认。
这从宪法程序上来说,是一个极为危险的缺口。
如果白宫在这个问题上,可以不受任何来自立法和司法机构的约束,那么以后任何一位总统都可以引用这个先例,在任何时候以任何理由对任何一个州采取军事行动,而无需事先征求国会的同意。
最后他他补充道:“作为最高法院大法官,我个人的判断是,这个问题,必须在某个时间点被摆在阳光下彻底澄清,如果听证会能够成为启动这一清算过程的第一块敲门砖,那么我愿意支持。”
皮尔斯·巴特勒紧跟着表态。
他的措辞比其他人都更加简洁也更加直接——他说总统在南方做的事情,如果换作任何一家私人企业,早就被起诉了。
他找不到任何理由可以继续对这件事保持沉默。
麦克雷诺兹则用一种近乎刻薄的语调做了最后的总结。
他说他不在乎这些证据是谁提供的——是福特公司也好,是美利坚钢铁公司也好,是那些被NRA得罪的南方保守派也好,他从来不需要别人来告诉他该看哪一页,他看了范登堡放在桌上的这些资料,里面至少有几十页的内容足以让他相信,如果最高法院不尽快采取行动,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地方政府和企业遭遇和德克萨斯以及福特公司相同的命运。
他认为最高法院,不应该等到那个时候才后悔今天没有做点什么。
自由派三剑客试图力挽狂澜。
卡多佐指出范登堡参议员要求最高法院对外释放调查信号的真正目的,是为了让国会保守派们,能够利用这个信号来推动一场针对费兰的公开听证会。
他说一旦最高法院对外释放了这种模棱两可的信号,不管日后正式判决如何,外界都会认为最高法院和国会保守派在这个问题上,已经结成了某种非正式的联盟。
最高法院保持政治中立的公信力,将在那一刻遭受不可挽回的损害。
但他们的反对,最终被长桌尾端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欧文·罗伯茨打破了。
这位被外界反复标记为中间派的大法官,放下手中的资料,用一种每一个字都无法反驳的语调说了简短的几句话。
“我同意布兰代斯大法官刚才所说的,最高法院确实不应该主动介入国会和白宫之间的政治斗争。”
“但我同时也认为,如果国会和最高法院都选择对总统在南方动用军队、在底特律动用行政权力进行系统性商业打压这件事保持沉默,那么最终的结果不会是维护了司法的中立性,而是让整个国家逐渐习惯于一个不需要对任何人解释自己行为的总统。”
“所以我会支持范登堡参议员的请求——不是为了帮助共和党赢得中期选举,而是为了让总统本人,有机会在公众面前认真回答一个问题:他在南方的军事行动和在底特律的行政干预,到底能不能在宪法上站得住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