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312节
身后那些工人们,仍然站在原地,但已经没有人继续挥舞拳头或标语牌,只有几双还戴着工作手套的手,在护栏上轻轻地摩挲着。
站在参观通道另一端,目睹了全过程的埃德赛尔。
在看到费兰微笑着朝自己走来时,心中掠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
那些工人的谩骂,当然是他特意安排的。
为的就是让随行记者,拍下费兰在福特工厂里,被工人当面怒斥的照片,然后登在明天的《底特律自由报》和《芝加哥论坛报》头版上,让这位在南方不可一世的NRA副局长,在全国人民面前丢脸。
但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在面对一群朝着自己挥舞拳头和标语牌的愤怒工人时,不但没有像大多数被冒犯的联邦官员那样,立刻在记者的镜头前表现出愤怒和压制。
反而主动走上前去,和那些工人面对面地交谈。
用一段不紧不慢但逻辑严密的反问和回应,将整个现场的气氛,从敌对悄然转为沉默和迟疑。
这样一来,明天的报纸上,不仅登不出“NRA副局长在福特工厂遭工人怒骂”的照片。
反而很可能会被赫斯特和其他几家倾向新政的报纸拿去大做文章,吹捧这位副局长的亲民形象、以及在福特的主场反客为主。
埃德赛尔心中叹了一口气,但转念想想,这似乎也并不算太意外的事情。
毕竟,当初在华盛顿宪法大道NRA总部一楼大厅,那场轰动全国的首场记者会上。
面对来自全国各大报社王牌记者们的轮番围攻,费兰都能游刃有余地逐一化解。
甚至在普曼那种宗师级调查记者面前,反过来将了对方一军。
现在让他来应付一群文化程度不高的工厂工人,又能指望这群被提前安排好的临时演员,在这位副局长面前翻出多大的水花呢?
他把这些念头收回心底,重新换上了那副温文尔雅的微笑,朝费兰迎上前去:“费兰先生,你刚才说得真好。”
“这只是事实而已。”
埃德赛尔面色一僵,连忙话锋一转:“我带您去参观一下,我们福特公司最新研发的V8引擎装配线吧。
费兰点了点头,两人并肩朝厂区深处走去,身后跟着一大群还在忙着调整相机焦距和速记页面的记者们。
埃德赛尔在一旁亲自引导,索伦森和格里森紧随其后,偶尔由索伦森补充几句关于某条生产线技改升级的技术细节。
费兰一边走一边不时停下来,向身边的工人,询问几句关于工间休息时间和工伤处理流程的问题,语气平淡而随意,像是某个例行公事的视察官员,在完成一份标准化的工厂走访报告。
但在他那副从容平淡的外表之下,他的大脑正在高速运转,将眼前这座庞大工业帝国每一个被他敏锐捕捉到的细节都逐一拆解、归类、储存。
他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是福特工厂内部那套表面上高效运转的生产体系背后,隐藏着一种极其脆弱的人力结构。
整条总装线上,几乎所有关键工序的熟练技工,都是已经在福特工作了十年以上的老工人。
他们的手指和眼睛,与流水线的节奏已经完全融为一体。
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到了肌肉记忆的层面。
这是一种令人惊叹的工业效率,但也是一种令人警惕的依赖——如果福特公司明天失去了这批核心老工人,整条总装线的运转效率,将会在短时间内急剧下降。
而与此同时,那些在总装线上负责辅助性操作的年轻工人和临时工,他们的工作强度与老工人几乎相同。
但从他们的语言里,费兰捕捉到了,他们所享受到的工资和福利待遇,似乎远低于那些拿着“福特工人保障计划”全额福利的老工人。
也就是说,亨利·福特向外界大肆宣传的那套“福特工人保障计划”,实际上,可能并没有覆盖了全公司所有人。
而剩下的工人——那些最容易被替换掉的辅助性岗位上的年轻人、临时工和学徒——可能仍然被排除在这位工业皇帝的慷慨恩赐之外。
也是,福特公司毕竟有十几万的工人。
如果真按照福特自己宣传的那样,给每一名工人提供更高的工资、更好的福利保障,那得是一笔多大的开支?
在现在这种大萧条时期,哪怕是地主家也没有过多的余粮啊。
当然是能省一点则省一点。
不过,这对于他们NRA来说,却是一个非常值得深入挖掘的舆论和法律切入点。
费兰还注意到的第二件事,是福特工厂内部的空间布局本身所透露出的权力结构。
整个鲁日河联合体的各车间之间,完全被一道道铁丝网和高墙所隔开。
每个车间,只有一个被福特公司保安部门二十四小时监控的指定进出口。
工人们从进入厂区到走出厂区,中间几乎没有可能与相邻车间的工人进行任何非正式的接触和交流。
这种将工人从物理空间上完全隔离开来的布局,使得不同车间工人之间的信息共享和组织串联,变得几乎不可能。
那些试图在福特内部组织独立工会的外部组织员,一旦进入某个特定车间,就会被福特保安部门迅速锁定并逐一清楚。
因为他们无法和相邻车间的工人,建立任何横向联系。
这是一个在设计之初,就被有意为之地服务于管理监控的物理结构,也是一道联邦合规官,在进入福特工厂之后根本无从下手的无形防线。
他注意到的第三件事,是一个比他之前预想的更为关键的切入点。
福特公司,虽然对外宣称自己是完全垂直整合、不需要任何外部供应商的自给自足体系。
但在实际操作中,它在某些特定环节上,仍然必须依赖外部独立供应商的配合。
其中一个最明显的薄弱环节,就是福特工厂内部,那套被外界传得神乎其神的“工人代表会议”劳资协调机制。
这套机制的运转,需要大量法律文书和行政程序的支持。
而这些文书的起草和审批工作,并不是由福特公司自己的法务部单独完成的。
而是外包给了底特律当地几家,专门从事劳资关系法律咨询的独立律师事务所。
这些律师事务所,虽然从福特公司手中,获取了丰厚的服务报酬,但它们本身并不是福特公司的直属部门。
它们的合伙人和律师们,也并不直接受亨利·福特本人的控制。
这意味着,如果联邦司法部,能够以协助调查福特公司工人代表会议机制是否涉嫌违反联邦劳工法律为由,对这些独立律师事务所进行传唤问询。
那么这些事务所的合伙人,将面临一个极为痛苦的选择:要么交出他们手中,所有与福特公司工人代表会议相关的法务记录,以配合联邦调查;要么拒绝配合,然后被联邦法院,以妨碍联邦执法为由吊销执业许可。
无论他们选哪一边,福特那套滴水不漏的控制体系,都将在最薄弱的环节出现第一道裂缝。
当费兰沿着参观通道,走出最后一间总装车间,重新站在鲁日河联合体厂区正门。
与此同时,在福特总部大楼顶楼,那扇被百叶窗半掩着的窗户后面。
一个穿着旧羊毛外套的瘦削老人,正独自站在窗边,手指拨开百叶窗的叶片,用一种鹰隼般锐利而冷峻的目光,一动不动地俯视着下方那群正从厂房大门里陆续走出的人。
亨利·福特从费兰的车队抵达工厂正门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站在这扇窗前。
而站在下方的费兰,在走出厂房大门的那一刻,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
他停住了脚步,缓缓抬起头,落在了顶楼那扇被百叶窗半掩着的窗户上。
他看不见窗后那个人的脸,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就站在那里。
这一刻,所有这些声音和光影,仿佛都被压在了两个从未谋面、却已经互相研究了无数个日夜的对手之间,那短暂的沉默之下。
很快,费兰便将目光从那扇窗户上收了回来。
他转过身,朝站在一旁的埃德赛尔伸出了手:“埃德赛尔先生,感谢你们福特公司今天的款待,替我向福特先生问好。”
埃德赛尔握住费兰的手:“应该的,我再次代表我的父亲,向费兰副局长您致以最诚挚的问候,并随时欢迎您过来视察。”
“再见。”
费兰简短地说了声再见,便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
车队缓缓驶离福特总部大门,沿着来时的公路,朝底特律市中心方向驶去。
目送费兰车队远去的埃德赛尔,脸上那副礼貌微笑,在最后一辆车的尾灯消失在公路拐角处之后,终于缓缓褪了下来。
他原本以为,费兰今天来福特工厂,明面上是一场视察,实际上是为了给福特公司施压——用各种暗示和敲打,逼他在某些条款上做出让步,或者至少会在记者面前,抛出一些让福特公司难堪的问题。
而他也早就准备好了自己的一套应对说辞。
从公司自主经营权、到工人实际福利水平的详细数据。
从老福特对工人的私人关怀、到福特公司在大萧条期间从未裁员的荣誉记录。
他可以和费兰在记者镜头前,不卑不亢地周旋一整个下午。
但费兰从进入厂区到最后离开,从头到尾都没有跟他说过半句带有施压性质的话。
对方参观了高炉车间,参观了冲压车间,参观了总装线,甚至还和那群被他提前安排好的工人们,面对面交谈了好一阵。
但所有这些环节中,对方始终保持着一种,仿佛真的是来参观工厂的平静和从容,没有表现出任何急躁或挑衅的迹象,也没有在任何一处停下来,发表任何可以被解读为对福特公司施压的公开讲话。
这小子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埃德赛尔把这些困惑压进心底,转身快步走进总部大楼,来到了顶楼,推开那扇办公室的门。
亨利·福特仍然站在窗边,他听到儿子推门进来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极其简短而尖锐的语气问道:“他说什么了?”
埃德赛尔摇了摇头,然后,将今天接待费兰的全过程,从费兰刚下车的握手开始,一直到他最后那句“再见”为止,逐段逐句地向自己的父亲复述了一遍。
亨利·福特听完之后,脸上同样出现了疑色。
他也和自己儿子想的那样,那位行事张扬的副局长,肯定是过来给他们施压的。
但没想到,对方还真的只是过来例行视察的?
对方这是在打什么主意?
“继续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不管他想干什么,我都要第一时间知道。”
“是,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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