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298节
但自从德州政坛发生大地震之后。
他和艾伦都敏锐地感受到了,本州地面下那股正在悄然涌动的暗流。
此前在博蒙特事件真相,被全面公开的那场记者会后。
新奥尔良港区的一些航运商和棉花出口商,已经尝试开始绕过州政府,直接向商务部驻萨凡纳的代表处,试探性地询价。
州议会里,几个长期被王鱼压制的温和派议员,虽然还不敢公开表态,但私下里,已经在互相打听德克萨斯那五位温和派参议员,被联邦扶持上台的具体过程。
现在联邦和NRA,还没有正式对路易斯安那州发难。
一旦他们正式公开将矛头对准巴吞鲁日。
哪怕王鱼自己也不敢保证,这股暗流会在什么时候,从地底下喷涌而出。
气氛沉默了半晌。
艾伦终于小心翼翼地开口了:“德克萨斯那边现在大局已定,布莱恩那个温和派,已经在联邦的扶持下坐稳了代理州长的位置,我觉得……我们路易斯安那州,必须得做点什么才行了。”
休伊·朗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如果继续拖下去,局势只会对他们越来越不利。
但他之所以自诩为“王鱼”,本身就彰显了他性格中那股深入骨髓的孤傲。
他在路易斯安那州政坛上的立足根本,从来不是什么温和妥协和左右逢源,而是一套以强人政治为核心的个人体系。
他的追随者们,之所以对他死心塌地,正是因为他从不向任何人低头——不管是对华尔街的金融大亨、对国会山的建制派政客、还是对白宫里那个坐在轮椅上的总统。
如果现在,他像南卡罗来纳那样毫无骨气地跪地求饶,这对他在路易斯安那州苦心经营多年的政治人设,将会是一个重大的打击。
但作为一名成熟的政治家,他也同样深知,在这种形势下,继续选择孤军对抗联邦是极其愚蠢的。
德克萨斯,拥有比路易斯安那更辽阔的国土、更强大的经济和更庞大的国民警卫队,最终还是被联邦的军事压力,从内部彻底压垮了。
他王鱼再自负,也不会自负到认为,自己能够独自抵挡联邦陆军加上海军陆战队和FBI的合力碾压。
所以他现在最需要的,是联邦政府那边主动给他一个台阶下。
哪怕这个台阶再小,哪怕只是一次非正式的私下会晤,哪怕只是一封措辞稍微缓和的回函。
他都可以借此对内对外宣布,他不是在联邦的压力下屈服的,而是在经过深思熟虑之后,为了路易斯安那州的最大利益,选择了务实的合作路线。
可让他感到深深愤怒的是。
这段时间以来,无论他通过什么渠道,向NRA和费兰表达愿意谈判的念头,NRA和费兰那边都毫不理会,把他当空气一样晾在一边。
他派到马里恩酒店、和莱斯酒店的中间人,得到的回复永远只有冷冰冰的一句话——“费兰先生在处理别的事情,目前无法和您对话”。
而白宫那边,更是传出消息,说总统现在正忙着推新政和准备今年的中期选举,南方的事情已经全权交给NRA处理,也没有功夫理会他。
可谓是哪条路都走不通。
他休伊·朗,不仅是路易斯安那州的实际掌权者,还是联邦参议院的现任参议员。
这是整个美利坚独一无二的政治身份,可现在,这叔侄俩居然把他当成空气,这让他是既愤怒又感到无力。
眼看王鱼还是没有给出任何明确的指令,艾伦再次小心翼翼地开口:“我收到了确切的消息,这几天州议会里,已经有几个原本一直保持沉默的温和派议员,开始私下互相串联了。”
“还有港务局那边的中层官员中,已经开始有人主动和FBI派驻在密西西比州莫比尔港的联络站,进行试探性接触,询问如果在联邦贸易委员会,正式将新奥尔良港纳入蓝鹰出口配额分配体系之前,率先配合NRA合规核查,他们能够获得什么样的……”
“你以为我不知道?”
休伊·朗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怒斥的声音在整间办公室里回荡。
艾伦面色一僵,把后半段话全部咽了回去,不敢再继续说下去。
他知道,王鱼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自己脚下这片地基,正在从哪些位置产生裂缝。
王鱼只是不愿意承认,这些裂缝已经到了连他亲自出马,都未必能填平的地步。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王鱼的秘书闯了进来,气喘吁吁地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攥着一份刚从通讯室抄送过来的加急电报:“休伊先生,刚刚收到最新消息——联邦海军陆战队,已经撤出德克萨斯的两座港口了。”
休伊·朗和艾伦对视了一眼,两人脸上都没有什么意外。
德克萨斯大局已定,联邦将港口控制权交还给新成立的布莱恩政府,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然而秘书的下一句话,却让两人几乎同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联邦的海军陆战队在离开港口之后,并没有按照此前外界预料的路线,撤回加勒比海地区的海外基地,他们沿着墨西哥湾海岸线向东航行了——根据我们安插在莫比尔港的线人传回来的可靠消息,海军陆战队舰队的目的地,极有可能是我们的新奥尔良港。”
“你说什么!”
休伊·朗和艾伦同时从各自的椅子上弹了起来,异口同声地失声吼道。
艾伦从秘书手中几乎是夺过了那份电报,从头到尾逐字逐句地读了一遍。
而休伊·朗则双手撑着办公桌沿,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死死盯着秘书的脸。
秘书又重复了一遍电报的内容,并补充说明了消息来源——他们安插在莫比尔港的一名港务局中层官员,亲眼看到了海军陆战队运输舰,从密西西比海峡方向进入墨西哥湾。
舰上搭载的,正是此前负责封锁休斯敦港的那几支突击分队。
而舰队的航向,正指向新奥尔良港方向。
秘书退出去之后,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休伊·朗和艾伦两人站在原地,好一阵子谁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新奥尔良港,和休斯敦港同属墨西哥湾沿岸港口群。
两者之间的直线距离不过三百英里。
以海军陆战队运输舰的航速,只需要不到一天时间,就能从德克萨斯海岸线抵达密西西比河入海口。
如果联邦海军陆战队,真的像对待德克萨斯那样,突然在新奥尔良港发动一场两栖登陆突袭。
将港口码头、海关大楼和港务局调度室全部控制在手中。
那么路易斯安那州,面临的形势将比德克萨斯还要严峻。
德克萨斯,毕竟拥有休斯敦和加尔维斯顿两座大型深水良港。
即使两座港口同时被封锁,其内陆经济,仍然有达拉斯的铁路枢纽和广袤的棉花种植带作为支撑。
而路易斯安那州的整个经济命脉,几乎完全系于新奥尔良港这一座港口之上。
从密西西比河流域几十个州顺流而下的海量农产品,到运来的蔗糖、咖啡和矿石,全部要经过新奥尔良港的码头和仓库。
一旦这座港口被联邦军队控制,王鱼的整个财政机器,将在短时间内面临彻底断流的风险。
艾伦坐不住了,他看向了王鱼,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什么,却又不敢直接开口。
休伊·朗在最初的震惊过后,迅速压住了自己紊乱的呼吸,用他那标志性的强硬语调说道:“不,我不相信联邦真敢夺下新奥尔良港口。”
他这话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底气。
身为联邦参议员,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华府内部的政治风向。
联邦政府,在打击德克萨斯时,虽然通过绕过国会直接调动海军陆战队的方式,规避了宣战程序。
但这一举动,已经引起了国会山上大批保守派议员的不满。
他还听说了,最高法院的几名保守派大法官,对罗斯福这种不经国会授权,便直接动用军队打击德州港口的行为,也表现出了严重质疑。
甚至已经开始在内部讨论,是否要就此授权调查——一旦最高法院认定总统此举违宪,罗斯福政府将面临极为被动的政治局面。
而今年下半年又是中期选举。
无论是白宫还是NRA,都不会愿意在选前,再引爆另一个同样烈度的军事冲突。
“联邦敢不敢真的动手夺下新奥尔良港,现在我不敢打包票,但我可以确定的是,底下那些官员、港口航运商和棉花出口商们,可不会那么想……”
艾伦语调不高但语气极为恳切。
王鱼的脸色又阴沉了一丝。
确实,那些本土的资本家和利益既得者们,可没有他们这样的政治格局。
这些人只知道的是,联邦军队在德克萨斯登陆之后,控制着休斯敦和加尔维斯顿港区那些财团资本家们,利益遭受了多大的损失。
这些人肯定不想步德州的后尘。
尤其是在现在这种南方所有州都投降的格局下。
一旦这种恐慌,在新奥尔良港区的商业圈子里全面蔓延开来。
那些此前,一直用财政捐款和税收贡献,替王鱼政权输血的核心利益集团,将会在短时间内,从沉默忍受转变为公开施压。
到时候,根本不需要联邦军队真的打到家门口。
光是这股从内部涌出的恐慌浪潮,就足以动摇整个路易斯安那州,本就处在高压之下的脆弱平衡。
艾伦又往前走了一步,用一种已经做好了所有铺垫之后才敢抛出的谨慎语气说道:“我们可以不像南卡罗来纳那样直接公开投降,但无论如何,我们必须得想办法和那费兰见一面,坐下来好好谈一谈了。”
“你有什么高见?”
休伊·朗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既有不甘的锋芒,也有被现实逼到墙角之后,不得不认真考虑对策的凝重。
艾伦等的就是这句话:“别人的面子,那费兰可能不会给,但有一个人如果愿意替我们出面,费兰一定会给他这个面子。”
“你指的是谁?”
“参议院多数党领袖——约瑟夫·罗宾逊。”
听到这个名字,休伊·朗的脸色不止是阴沉了,还浮现出了一丝怒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