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266节
“此前,修整小石城沿河防洪堤所用的联邦水利拨款,还因拨款委员会上的反对而被延迟了整整大半个财季;所以我们州政府不是不想改革,实在是连基本维持现有财政运转,都需要靠和周边相邻州之间的运输互惠协定,才能勉强不崩盘。”
“而这些运输协定中的主要承担方,又恰好在德州的达拉斯和休斯敦……”
罗宾逊语气顿了顿:“所以之前不是阿肯色不想看清方向,但有些时候就像这样——一只脚穿在别人送给你的棉花靴里,一只脚光着踩在自家田里,踩进新田的第一脚往往不是选择,而是被推的……”
费兰听着这番漫长而细致的经济诉苦,没有打断。
因为他知道,在谈判时的诉苦,通常不是拒绝,而是开价前例行的铺垫。
“参议员先生,我想提醒您的是,联邦贸易委员会协调的内部市场对接,并不会偏向任何特定区域,但会根据各州合规企业的实际产能,提前做出供需缺口预测。”
“阿肯色州虽然工业基础薄弱,但棉纺织初级加工方面,分散在几个县的轧棉点如果能整合产能,获得出口通道对接的可能性,并不比田纳西州小。”
“至于公共工程方面,我了解您此前在拨款委员会上替本州防洪堤争取资金时所受的一些挫折,如果接下来州政府,愿意在推进蓝鹰合规上拿出明确时间表,我个人愿意在和白宫、以拨款委员会协调时,优先想办法为小石城河段加固工程争取一笔新拨款的预留额度。”
罗宾逊听他提到小石城河段加固工程时,眉毛极轻微地动了一下:“这笔预留额度,是否可以具体到包含整个阿肯色河下游、从派恩布拉夫到海伦娜的几处季节性决堤点,那几个点已经连续淹了两个春天,今年春汛再垮一次,联邦救济署在那边发放的灾粮预算,就会反过来吞掉州财政好不容易从联邦申请到的其他补贴。”
费兰稍微思索了一下:“这次加固的核心段仍是小石城沿线,但因为那处在联邦内政部的评估中,风险等级和影响人口最高的段落,其余点可在后续的南方流域综合水利法案补充评估中,作为优先补充段排序呈报。”
罗宾逊听完微微颔首,然后话锋一转:“我想知道的是,如果阿肯色州一旦公开表了态,此前在夏洛特答应给田纳西七州的那套“联盟报复保护机制”,也就是联邦贸易委员会对以非市场竞争手段进行经济报复的企业正式立案调查,是否也会同样写进阿肯色州与NRA之间的正式协议里?”
“田纳西七州拿到的是什么保障,阿肯色州就拿到什么保障,条款可以一模一样,措辞都不需要改。”
罗宾逊略带满意的点头。
然后,他从旁边那份旧真皮公文夹里,抽出一页提前准备好的铁路运输补贴分期时间表,推给费兰:“这是阿肯色州和德州之间长期的跨州货运折扣协议,每到秋季轧棉旺季从奥斯汀发往新奥尔良的货运车皮会占用大量运力,导致阿肯色州自己的成品棉无法及时赶上海运旺季。”
“德州方面,每年都能以此为筹码,重新协商各州的运费分配比例,所以阿肯色在这种互惠体系里,长期处于被置换的位置。”
“联邦贸易委员会,此前在协调南方铁路运价问题上,似乎已有一些跨州监管权延伸的尝试,如果NRA能在这方面上,提供一个技术性和行政性的衔接,运费结构或许比关税更能影响阿肯色州农户的选择方向。”
费兰将那份时间表浏览了一遍:“铁路运价问题涉及跨州商业条款,这确实是联邦贸易委员会的职权延伸方向之一,但要协调德州方面的铁路运费分配比例,需要该委员会先有正式的跨州成本评估数据。”
“我会在NRA合规处在阿肯色首批工厂拿到蓝鹰后,同步为这项评估提供联邦联络渠道,大在此之前,我建议阿肯色州,先自行和相关铁路公司进行初步听证申请的备案。”
罗宾逊没有继续在这个细节上缠下去,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像是半开玩笑的语气看着费兰说:“费兰,你给阿肯色州的条件,就像给一个已经饿了好久的猎户发了一份狩猎许可,但那些猎物有没有跑进我们这边的森林里,还要等我们亲自扛着猎枪在冬天里走上好几英里才看得到。”
“而阿肯色州,那些连河堤都还在漏水的人,可能会希望至少先拿到一份不需要额外路费就能在自家后院挖出来的陷阱。”
罗宾逊这段话,是在用猎户的比喻委婉地告诉费兰:你给的那些条件——设备贷款、出口贸易份额、联邦贸易委员会的市场对接——听起来确实不错,但对阿肯色州来说,这些更像是远期的承诺。
需要时间、能力、资源和运气才能兑现,就像给一个饿着肚子的人发了一张狩猎许可证,但他还得扛着枪在大冬天走好几英里,能不能打到猎物还两说。
而阿肯色州现在最需要的,不是什么远期红利,而是能立刻拿到手的、不需要额外门槛就能受益的实际援助——这也是在暗示费兰,如果想让阿肯色州更快地表态,就需要在现有条件之外,再追加一些更能解决当下急迫困难的实际支持。
费兰当然听懂了他的暗示:“这样吧,救济署的新一季冬麦种子补贴发放窗口还没有关闭,只要州政府能在短期内明确表态配合NRA,我会想办法让救济署,将阿肯色州的冬季农业补贴,优先列入下一批审核队列,如何?”
罗宾逊目光一亮,显然对这个提议很感兴趣。
大约两个小时后。
这场围绕着棉花、防洪堤、铁路运费和联邦补贴展开的漫长谈判,终于进入尾声。
费兰从沙发上站起身,整了整西装领口,用一种不是在施压而是在陈述天气般的语气向罗宾逊说了最后一段话:“参议员先生,您是个有远见的人,您比南方大多数政客,都更早看到新政对这片土地的价值,也一直站在总统先生这一边,现在南方的天平已经在移动,您应该知道在这种处境下,站在哪一边会对阿肯色州更有利,好好考虑一下吧。”
罗宾逊沉默了片刻:“我毕竟只是联邦参议员,州内的事情最终还得由州政府拍板决定,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你和NRA的的意思,一字不漏地转达给州政府。”
“那就有劳参议员先生了。”
费兰伸出手,两人握了一下手,随即费兰转身推开办公室门离去。
——
在费兰走后,罗宾逊立即以最快的速度,来到了州长办公室里。
阿肯色州长名为朱尼厄斯·马里昂·富特雷尔,是一位位典型的南方民主党保守派,头发花白,脸颊瘦削。
而除了他之外,副州长、州务卿和州众议院议长,也各自占据着办公室里不同的角落。
显然,他们都知道费兰已经抵达了小石城,并且正在和罗宾逊交谈,所有人聚在这里就是为了等谈判结果。
罗宾逊推门进来时,连外套都来不及脱,便把他从费兰那里争取到的价码逐条逐项地摆在了这些人面前。
设备更新信贷的优先申请权,联邦贸易委员会协调的内部市场对接份额,出口贸易通道的开放资格,小石城河段防洪堤加固工程的联邦拨款预留额度,以及和夏洛特纺织厂主们拿到的完全一致的联盟报复保护机制。
富特雷尔听完后没有立刻表态,只是和副州长、州务卿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州务卿率先开口:“这些条件总体上是不错的,但出口贸易份额这一块,田纳西七州已经先拿到了一批,阿肯色州现在才跟进,份额上会不会已经被挤压了一轮?我的建议是,能不能让商务部在分配时,把阿肯色州单独列为一个不受前轮配额基数影响的特别组?”
“公共工程方面,小石城防洪堤的加固预留额度虽然有了明确回复,但那费兰没有当场答应阿肯色河下游那几个县的季节性决堤点,如果春汛再垮一次,光靠上游加固是挡不住下游淹掉的,我觉得,要在后续的《南方流域综合水利法案》补充评估中,把派恩布拉夫和海伦娜两个段直接列为与本次小石城加固同步启动的第一批追加工程才行。”
副州长也跟着附和。
州众议院议长接过话茬:“救济署的冬季农业补贴,我觉得不仅仅是优先列入审核队列,应该要直接为阿肯色州,单列一笔不经过德州采购渠道的棉区春耕补贴才行……”
罗宾逊听着这些话质疑和不满足的话,简直是火冒三丈,他敲了敲桌子:“你们他妈的在想什么呢?我豁出这张老脸,在那个比我小几十岁的小子面前低三下四,把能争取到的条件全部争取回来了——你们却还一个个在这跟我嫌不够?”
“你们觉得,商务部的出口份额是大街上捡来的棉花壳?”
“你们觉得,小石城的防洪堤是我在电报上随便敲几行字就能拨下来的钱?”
”一个个在这跟我理直气壮地讨价还价,好,你们有本事,你们不满意,那你们自己去跟他谈就好了!”
办公室里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他们虽然在政见上,和罗宾逊并不完全一致,但眼前这个毕竟联邦参议院多数党领袖,是国会山上最有权势的人之一,他们再怎么样,也是不敢直接顶嘴的。
罗宾逊喘了一口气:“据我掌握的可靠消息,阿肯色州这次拿到的可比田纳西七州更好,但这不是因为阿肯色比田纳西更有分量,也不是因为阿肯色手里握着的牌比七州多——而是因为我和白宫的关系,所以费兰才会敬我三分,给我一些面子,如果你们不接受的话,那我也没办法了,我只能返回华府了,你们阿肯色州政府要怎么做我不管了!”
说完,他没有等任何人回话,直接转身推门而去。
而富特雷尔几人则是面面相觑,最终无奈的摇了摇头。
次日早上,
一道消息从小石城传出。
根据阿肯色州政府发言人表示,州政府已经向州内的纺织厂主们发出了正式邀约,邀请他们于两天后,到州议会大厦来洽谈关于NRA政策执行的相关问题。
这消息一经发布,瞬间席卷了整个南方。
在德州、路易斯安那和南卡罗来纳相继发声,而阿肯色没有跟上时,所有人便已经隐隐察觉到,阿肯色州也有可能要倒戈了。
但没想到的是,这速度居然这么快。
在所有媒体的追踪和各方揣测之下,两天时间很快又过去了。
这天早上,从阿肯色州各个县赶来的纺织厂主们,带着凝重的面色走进了州议会大厦,然后被工作人员引导到四楼的一间宽敞大厅。
时间来到上午九点,阿肯色州的纺织厂主们已经全部到齐。
这时一行人出现了。
为首的自然是以富特雷尔为首的州政府代表们,但很快现场所有人便被走在富特雷尔旁边的那个年轻面孔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费兰·罗斯福——NRA副局长!
他现在出现在州长身边,那结论已经不言而喻了。
他们的州政府,跟这几天报纸和各大消息传闻的那样,要选择倒向NRA了。
所有纺织厂主第一反应就是愤怒。
NRA的法典一旦落地,他们就要在最低工资、最高工时和废除童工方面进行一系列成本更高的调整,这是在实打实地吃掉他们原本就不算丰厚的利润。
而州政府在做出这个决定之前,从头到尾都没有和他们私下通过半点气,这种被自己州政府连同联邦官员联合起来,推上既成事实的感觉,让他们像是站在自家院子里,被人从背后一脚踹进了别人的谈判桌。
富特雷尔感受到了整间大厅里从每一张脸上同时投向他的那股灼热的怒意,他连忙往前迈了一小步,举起双手往下压了压,脸上挤出一抹被多年政治训练打磨出来的安抚性微笑:“女士们先生们,我完全理解你们现在的心情,但请允许我先解释一番,等解释完了,大家再自行判断,怎么样?”
纺织厂主们,这才勉强停止了交头接耳和低声议论。
他们倒要看看,州政府所谓的解释到底是什么。
富特雷尔指了指身旁的费兰:“这位大家应该也不陌生了——NRA的费兰·罗斯福副局长先生,可以告诉大家的是,我们州政府已经和NRA达成了一些协议,协议的内容是……”
接下来,他把NRA将会提供给阿肯色州纺织厂主们的条件,一条一条地念了出来。
起初,那些纺织厂主们还一个个带着怒意和不屑。
但越是往后听,他们的表情越是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当富特雷尔念到,出口贸易通道的市场份额时。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露出了意动的神色。
他们都心知肚明,现阶段国内棉纺和坯布市场,在大萧条的持续碾压下已经极度萎靡,全行业都在互相拼命压价内卷。
如果NRA提供的出口贸易通道是真实的——不是写在纸上用来哄人的口号,而是商务部通过正式渠道和海外市场对接的配额,那不仅能弥补执行NRA政策所增加的最低工资和工时限制带来的直接成本,甚至在这一基础上,赚一笔大钱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马克思那句关于资本逐利的论断,放在全世界任何一名商人身上都是适应的。
而此刻,这群刚刚还同仇敌忾怒斥州政府出卖他们的阿肯色纺织厂主们,眼里重新点燃计算之光。
他们开始和身边的人低声讨论,这条条款的可行性。
有人扳着手指估算自己工厂,如果拿到出口份额能多出多少利润。
有人侧过头去,问旁边的人刚才那一长串条件,到底哪一句是富特雷尔的原文。
“先生们,这些协议不是凭空从联邦手里掉下来的,是州政府费了极大的精力才为在座各位争取到的,希望大家不要再犹豫了、也不要再被外面那些已经看不清形势的反对声音所迷惑,尽快做出最有利于自己工厂未来的决定……”
富特雷尔见时机成熟,顺势又往上添了一把柴。
站在旁边的费兰,微微侧过头看了富特雷尔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语。
他之所以愿意给阿肯色州这些条件,完全是给罗宾逊这位参议院多数党领袖面子。
否则就凭阿肯色州这个既穷又破、工业产值连田纳西州一半都不到的农业州,哪值得他拿出和田纳西七州同等甚至更优的条件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