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237节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不服气,而是一个一直以精准老练自居的谈判者被当场指出自己在关键时刻松了锚时的羞惭。
“既然你们已经做出了这个决定,那就做到底,何况,这个决策本身也并非完全是错误的。”
听到这句话,路易斯等人都略略一震。
他们从费兰这里获得了对决策基本方向的认可。
但很快愁容又重新浮现在各自眉心。
没有斯沃普这位在通用电气长久引导工业话语权的总裁继续站台,NRA在诞生阶段就可能直接崩盘——这个风险不是简单换一个主席就能抵消的。
费兰没有再理会他们,转身走回座驾:“去RCA大厦。”
当费兰来到RCA大厦斯沃普的私人办公室时。
斯沃普正站在敞开的文件柜前面,把自己数月来亲手整理出来的报告、数据、蓝图纲要和几份与各州工业协会之间互通意见的往来信函,依照自己的档案体例逐类拆解成几大摞装进纸箱。
那些曾经贴在硬纸墙上的通用电气工厂产能分布对比表、行业分类草案流程图,此刻已经被他从墙面上摘得一干二净。
桌面画满批注的原版草案纸也被整齐地叠成厚厚一沓搁在纸箱最上层。
仿佛这场旷日持久的筹备,对他而言从头到尾只是一个人独自完成又即将独自带走的项目管理实习。
费兰没有上前拦他,只是顺手拉开旁边一把椅子坐下,翘起腿,用一种近乎闲聊的语气开口:“怎么,你要不干了?”
“怎么干?”
斯沃普尖锐的声音中充满怒气:“我对NRA的贡献,我说第三,谁敢说第二?”
“现在倒好,马上就要到成立的时间点了,他们连个工业咨询委员会主席都不让我干——我怎么向我们公司交代?”
“我怎么向那些我已经替联邦提前打好招呼、让他们提前暂缓彼此竞争准备统一备案的工业代表们交代?”
“斯沃普,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也请听我先说几句。”
“你说。”
斯沃普也不着急收拾东西了,也拉开凳子坐了下来。
“你为NRA做的每一件事,是这个国家的任何一个工业家都做不到同样深度,这一点没有人质疑,也没有人能够质疑,但我现在想问你一个更实际的问题——如果你今天真的摔门走了,NRA明天照常成立,你的通用电气怎么办?”
斯沃普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
“NRA一旦开始运转,石油、钢铁、纺织、造纸——每一个行业都会被拉到同一张谈判桌上制定行业法典。”
“你的通用电气是电气设备制造商,你不在这张桌子上了,你的其他竞争对手他们可不会客气,新政厨房那帮家伙,也许会立邀请这些人补上。”
“他们会参与法规制定,把自己的技术标准往行业法典里塞,在蓝鹰标志下面和联邦政府合影,而你——你到时候只能从报纸上读到那些法典的最终版本,然后打电话给你的法务部门,问他们为什么那些竞争对手的标准被写进去了,而通用的没有。”
费兰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语气不紧不慢:“你为NRA付出了这么多,如果最后让你的竞争对手在法典里占据主动,摘取了果实,你觉得你回去怎么向董事会交代?”
斯沃普只是眉头一皱,然后便是不置可否。
因为刚才在白宫里,他已经从路易斯那群人哪里听到过这套威胁话术了。
而刚才他没有妥协,现在自然也不会因为费兰再复述一遍就妥协。
“而且我还有一件事想提醒你,斯沃普先生。”
费兰顺势往前倾了倾身子,语调比刚才又放缓了一拍:“工业咨询委员会主席这个位置,表面上看起来风光,但实际上这个位子承受的压力,恐怕远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
“NRA涉及的是全国几十个行业,每一个行业都有自己的巨头,每一个巨头都觉得自己应该得到特殊待遇。”
“钢铁业要保关税,石油业要稳定价格,纺织业要压低工资底线,铁路业要调整运费结构——这些矛盾全部会汇集到工业咨询委员会主席的办公桌上。”
“你坐在那个位子上,你就不再是通用电气的总裁,而是整个美利坚工业界一旦有谁觉得自己吃亏了,就会拿来出气的出气筒。”
“到时候,国会听证会上被人指着鼻子质问人也许会是你,报纸社论上被人点名批评的是你,各州商会联合抵制法典的时候第一个被推出来挡枪的也是你。”
“而你在这个位置上,连替自己公司多说一句话,都要被人指责假公济私,你真的能接受这样的结果吗?”
斯沃普脸色不置可否的表情消失了,皱起了眉头。
他知道费兰说的这些不是在吓唬他。
委员会主席这个头衔,仔细想想确实是把双刃剑。
谁掌握了,谁当然就掌握了工业的主动权,在这行业能够抢占先机。
但弊端就是得扛起整个工业界对联邦干预的全部怨气。
那些保守派政客、那些利益受损的商人们,可不会因为他是通用电气的总裁、工业咨询委员会的主席,就会怕了他。
“但如果你不当这个主席,只做委员会的一名普通委员——”
费兰摊了摊手:“我在此为你担保,你可以照常参与决策,而且在委员会的表决程序里,你有发言权、有否决权,在行业法典的草拟一样少不了你的手指,但那些冲着主席去的矛头不会扎到你身上,你可以躲在幕后做你认为真正重要的事,把表面的风浪让给别人去挡,而你手里的每一张票、每一次反对意见的陈述,在委员会内部仍然不会失去分量。”
“所以你的意思是,沃尔特这个主席只是一个虚职?”
“主席当然不是虚职——只是主席负责开会,负责签字,负责面对媒体和国会,而真正决定委员会表决方向的人,未必需要坐在那张主席椅上。”
费兰靠进椅背里,语调平和得像在陈述一条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物理定律:“换句话说,沃尔特坐在主席的位子上,但他手里只有标准石油一家的分量,你站在委员席上,你背后是通用电气和整个电气设备制造业的庞大利益链条,而且你还是NRA的设计师,所以委员会投票时,你的反对意见和沃尔特的反对意见,你觉得哪一票会让其他人重新权衡?”
斯沃普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节奏不自觉地加快了一拍。
“还有一件事。”
费兰见他已经被前面的逻辑拉住了核心脉络,便把最后一块筹码推过桌面:“我知道,通用电气在斯克内克塔迪的工厂,一直受困于当地工业用电的供应不稳定和输电设备老化问题。”
听到这话的斯沃普眼神变了。
他没想到,费兰一个日理万机的人,居然能够知道他们集团内部的这种信息。
“我承诺,NRA成立后,我会以副局长的名义,签署NRA公共工程采购清单,排在靠前位置,就是五大湖区的农村电气化设备更新计划。”
“所以如果你继续留在NRA内部,你的技术团队就能以法规制定处顾问的身份,直接参与早期技术标准草案的拟定——从变压器额定标准到输电线路的绝缘等级,这些细则会成为未来几年,被各州电力委员会引用的通用招标依据。”
“我先声明,这不是替你走后门,这些标准即便是公开竞标也必须进入NRA采购程序,但能够以NRA内部专业协调员身份,提前完成技术路线对接的人,显然会在自己公司长远布局上,赢得一个不可替代的提前量。”
斯沃普靠在椅背上沉默,但那双时明时暗的眼睛,已经暴露了此刻他心中意动的念头。
“当然,如果你还是硬要离开NRA,以你的影响力,势必会在整个工业界引起震荡,到时候引发的政治后果是不可估量的,白宫会视你为敌人,我也只能被迫视你为敌人,至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那就要看你怎么选了,我的朋友!”
斯沃普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话要是路易斯那群人说出来,以他的性格,那肯定会立即站起身破口大骂:“有本事你就放马过来吧!”
可他眼前的人是费兰。
因为NRA的事情,他曾经和费兰共处了许多个日夜,没人比他更清楚费兰的心思和手段细腻到了什么程度。
也没有人比他对费兰更服气。
还有连摩根财团都扛不住费兰的手段被拆掉了,他们通用电气如果真的决定要对抗白宫和费兰,那还真的谨慎考虑一下。
不是考虑能不能扛得住,而是考虑能够扛多久。
费兰看出了斯沃普的松动,拍了怕他的手背:“NRA是我人生之中第一个履历机构,就当给我个面子,等我以后离开了,你想做什么,我不管,可以吗?”
斯沃普抬起了头:“好吧,我也就是给你费兰面子,否则今天哪怕是总统先生亲自上门,我也绝不可能答应!”
费兰微微一笑,站起身来,朝斯沃普伸出手:“非常感谢,斯沃普先生。”
——
白宫西翼的新政厨房战略室里,烟雾缭绕。
桌上几只塞满烟头的烟灰缸已经被助理清过一轮,但不出半个小时又堆起了新的灰烬。
整个房间里的气氛,被一种集体沉默压得很低。
就在这时,战略室的门被敲响了。
一名年轻的女秘书推门走进来,手里攥着一张刚从通讯室取来的电话记录条:“路易斯先生,费兰先生来话了。”
话音刚落,整个房间里的所有人同时抬起了头。
路易斯急忙问道:“他说什么了?”
“他说,斯沃普先生会继续留在NRA。”
一瞬间,房间里几乎所有人都长舒了一口气。
“还有——”
“还有什么?”
路易斯刚松了一口气的心又被重新提了起来。
女秘书看了一眼记录条上的措辞:“费兰先生还说……以后做事情之前,先考虑会有什么后果,能不能有把握吃下来,如果没有,那就最好先别做。”
整个战略室里安静了。
他们当然听得出来,这是警告,而且不仅仅是针对斯沃普这件事本身。
费兰是在告诉他们,你们这群人可以有自己的判断,可以在有自己的想法,但当你们决定在未经深思熟虑的情况下,去单独动一个NRA最关键的外部盟友之前,最好先掂量清楚自己能不能扛得住后果。
莫利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伯利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交叠在膝盖上,沉默地垂下了目光。
作为负责公司法条款设计的核心法律顾问,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斯沃普对NRA工业基础条款的不可替代性。
而他在当初沟通时选择了默认团队的集体判断,没有更坚决地主张提前取得费兰的授权,这件事他觉得自己理亏。
但好在费兰挽回了局势,否则一旦跟斯沃普决裂,这个后果谁都扛不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