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214节
这两个人站在一起,意味着今天这场对话不会只是走个程序。
在卡彭打量费兰的同时,费兰也同样在打量着这位全美有史以来最具知名度的黑帮大佬。
论实力,卡彭没有卢西安诺强——他的组织架构松散,对政治体系的渗透远不如委员会那样缜密。
但要是论知名度,无论是现在还是后世,阿尔·卡彭绝对是美利坚黑帮史上最家喻户晓的名字。
情人节大屠杀,七个人被冲锋枪扫成筛子,全美报纸在头版刊登案发现场照片。
市长选举枪击案,他的手下在投票站门口和敌对帮派火并,子弹打穿了投票箱。
他的残暴、冷血和嚣张,通过这些事件被一帧一帧地刻进了每一个美利坚人的集体记忆里。
而此刻,这个被刻在记忆里的形象,就坐在审讯室那把铁椅子上。
费兰走到他对面,拉了一张凳子坐下,右腿搭在左膝上,姿态像是在咖啡店里见一个老朋友:“卡彭先生,看来你在亚特兰大监狱里的日子过得挺滋润嘛。”
“费兰先生,久仰了。”
“卡彭先生,知不知道为什么把你带到这儿来?”
“你要工会控制权,我可以给你。”
费兰忍不住笑了起来:“现在说这个,是不是晚了一点?”
卡彭的面色微微沉了一下,但他并没有发作:“费兰先生,芝加哥的工会,就拿卡车司机工会来说好了,这不是一个容易掌控的组织,它有几十个分会,几千个会员,每一个分会的头目都有自己的地盘和利益。”
“你现在可以把尼蒂抓了,可以把阿卡多抓了、把菲茨帕特里克抓了——但那些分会还在,那些在分会里管账、管人、管车队的次级头目还在,你不可能把所有人都抓了。”
“没有我的配合,你就算把军队再开进来一次,也不能保证每一个工人都能走进投票站划下那一票。”
费兰脸上的笑意没有消退:“这一点,我们会妥善解决的,就不劳烦卡彭先生你操心了。”
卡彭用阴沉的目光盯着他,没有说话。
“虐杀埃里克森这件事,是不是得到了你的首肯?”
卡彭摇了摇头:“我想你搞错了,我不清楚这件事。”
费兰看着他的眼睛:“卡彭先生,你知不知道,在埃里克森先生被杀的那一刻起,我就在心里暗暗发誓——要让参与了这次行动的所有人,都付出应有的代价?”
卡彭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重新抬起眼睛:“费兰先生,我是一个已经被联邦法院判刑并正在服刑的人,你现在面对的每一件正在芝加哥发生的事情,都已经发生在我不在这座城市的时间里。”
“如果你试图把埃里克森先生被杀这件事和我个人联系在一起,那你就是在暗示这个国家的司法系统有漏洞——一个明明被关在联邦监狱里的人,还能指挥外面的犯罪活动?”
“那是联邦监狱的失职,也是联邦司法部的失职。”
他停了一下,语调没有任何起伏:“你不会希望用这种质疑来玷污联邦政府自己的权威,对吧?”
费兰听完直接鼓起了掌。
这番话显然不是卡彭自己能想出来的——精准的措辞、弯弯绕绕的逻辑、把一桩虐杀案的处理拖进联邦司法体系的相互制衡里,这不是一个只受过几年正式教育的屠夫在审讯室里能靠头脑即刻拼凑出来的段落。
在来之前,他在亚特兰大监狱的律师一定已经跟他排练过无数次。
不过费兰也没有显得着急。
他慢悠悠地从西装内侧口袋里取出一份文件,搁在桌面上,用两根手指推到卡彭面前。
卡彭没有伸手去接:“这是什么?”
“这是你的转狱通知。”
卡彭的手臂动了。
他从桌面上把那份文件拿起来,翻开,借着审讯室里昏黄的灯光一行一行往下看。
当他读到“旧金山湾恶魔岛联邦监狱”这几个字时,整个人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他把文件啪地一声拍在桌上,猛地抬起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不再有刚才那层律师替他包裹好的审慎和克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头里炸出来的暴怒。
恶魔岛。
这个名字对于卡彭这种常年混迹黑道的人来说再熟悉不过。
那是联邦政府在旧金山湾正中央一块孤零零的礁石上建造的终极惩戒壁垒,离岸超过两公里,四周洋流刺骨,暗流汹涌,鲨鱼在冰冷的海水中巡游。
恶魔岛的狱警薪水和准入门槛在所有联邦监狱中属于最高一级,经手每一名都被严格筛选过,没有人能被买通,没有灰色地带。
囚犯被禁止交谈,任何新闻报纸、外界探视全部被切断。
那里不是让犯人过得滋润的地方,那里是让犯人被从人类社会中完全隔离的地方。
如果自己被送进这座监狱,那他在亚特兰大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一切——私人厨房、律师每周两次的探视、通过狱警夹带纸条遥控外面的残余网络——全部会在踏上那座岛的瞬间化为泡影。
他的好日子会真正彻底到头。
“你不能这么做!我还没有被指控和埃里克森的死有关——你不能就这样把我送进恶魔岛!”
费兰从椅子上站起来,不紧不慢地拉了拉西装下摆:“祝你好运,卡彭先生。”
他转身走向门口,胡佛替他拉开了铁门。
在他身后,卡彭猛地暴起,但脚镣穿过椅子铁环的长度刚好限制了他和桌子之间的最大间距,他只来得及半个身体探过桌面,双手握拳狠狠砸在钢板上,发出两声沉重而密集的闷响。
审讯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他嘶吼的最后一截尾音。
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对卡彭组织的清算仍在持续。
FBI和禁酒局的联合工作组分成多个小组,按着一份被反复核实过的口供名单,逐一清查卡彭组织在芝加哥每一处据点的残余痕迹。
每一个曾经属于卡彭的仓库、办公室、地下赌场和工会分会联络点,都被探员们依次封存、搜查、登记在册。
那些还没来得及销毁的账本、信件和电报底稿被从墙壁夹层里、地下室的档案柜里、甚至货运卡车的坐垫下面被翻出来,堆放在警局证物室的铁架子上,越摞越高。
与此同时,在费兰的授意下,芝加哥一些本地媒体开始放出风声。
报道的措辞含蓄而克制——没有指名道姓,没有透露具体的审查进度,只是在一篇看似平铺直叙的司法动态简讯里补了一句:“据消息人士透露,鉴于本案性质恶劣,联邦检察官办公室不排除对部分首犯寻求最严厉的量刑标准,伊利诺伊州现行刑法中仍保留死刑条款。”
第二天,另一家报纸的晨刊在第三版社论旁边引述了同一组匿名字眼,而且还报道出了,卡彭将会被转移到全美最严酷的恶魔岛监狱。
这则消息像一绺被刻意洒在煤炉上方的汽油,在各方势力早已紧绷的神经上瞬间蔓延开来。
伊利诺伊州可是存在死刑的州。
那些原本还抱有一丝侥幸、以为最多坐几年牢就能卷土重来的残余分子,此刻终于意识到,联邦政府这次不是要把他们关起来,是要把他们从这片土地上彻底抹掉。
第三天,那些被通知过的各方势力代表开始陆续抵达芝加哥。
他们的座驾驶入市区时,这座城市并没有任何被摧毁过的痕迹。
卢普区的摩天楼群依旧矗立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期货交易所的报价声照样从交易厅里传出来,密歇根湖畔的公园里仍有老人在长椅上喂鸽子。
一切繁华和令人向往的都市景象都完好无损。
但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别的什么,他们似乎还能闻到这座城市在几天前被军队展开清剿时残留的血腥味。
这种感觉让每一个人抵达这里的人都感到了坐立难安。
? 第174章:你甚至都不愿意叫我一声阁下
史蒂文斯酒店坐落在密歇根大道上,正对着密歇根湖,是芝加哥黄金海岸的绝对地标。
在1933年的秋天,它是全世界最大的酒店——没有之一。
超过三千间客房从密歇根湖畔拔地而起,占据了一整片街区。
它的内部设施在当时超出了大多数人的想象力:保龄球道、电影院、冰淇淋工厂,甚至还有一个位于屋顶的迷你高尔夫球场。
但今天,这栋巨兽般的大楼从六楼西侧走廊开始,被联邦调查局的人员接管了。
会议厅门口,FBI探员正对每一名到来的代表进行安检。
努基是最早抵达的一个。
他和那些面色凝重、嘴唇紧抿的其他代表完全不同。
他走进来时步履轻快,嘴角挂着一抹仿佛来参加鸡尾酒会的笑意。
“早上好,今天天气不错。”
“最近生意怎么样?”
“来的路途中还顺利吗?”
被他打招呼的人有的勉强挤出笑容回应,有的干脆只是点了点头,目光随即移开。
努基并不在意,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翘起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是在等一场期待已久的演出。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一行人的到来让他的笑意更加浓郁了。
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以卢西安诺为首的五大家族。
卢西安诺走在最前面,深灰色三件套西装,面无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步伐仍然平稳而从容。
但跟在他身后的四大家族首领中,除了弗朗切斯科还能勉强保持面色的平静之外,其余三人的脸色都不同程度地显得有些僵。
约瑟夫·博南诺眉头微锁,托马斯·加利亚诺嘴角的法令纹比平时更深。
普罗法西则是用一种竭力保持的距离感,掩饰着自己并不愿意出现在这里的事实。
在卢西安诺之后又过了大约五分钟,各个地区的代表——只要被通知过的——全部到位,没有人缺席,没有人迟到。
因为他们很清楚,缺席的代代价意味着什么。
又过了几分钟,门被从外面推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