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宋不整活 第424节
那一年，张邵之父张敞率先举族向他归附……
“如此说来，已经是有二十年了？”
不等张邵回话，刘裕自己便感慨道。
“竟然已经二十年了。”
二十年，竟然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而已……刘裕仔细打量张邵，这才有些惊异道。
“原来，你的岁数竟然这么大了。”
他借着营帐缝隙漏出的灯火去看张邵的脸。
那张脸极为瘦削，颧骨高耸，颌下胡须也带着花白。
“当初，你也是唇红齿白的个明媚男子，怎么如今，竟然沧桑成了个小老头一般？”
张邵苦笑道。
“天下之人，哪有不老的道理？”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年轻时他担任扬州主簿，动辄就是连熬四五日处置公务，却依旧能神采奕奕……哪像现在，不过一夜未眠，便觉得疲惫的走不动道？
刘裕一怔，却是微微点头。
“是啊，哪里有不老的道理？”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鬓角……
“朕这些年，不敢照铜镜，不敢近水旁，便是因为这个道理吧？”
张邵一时无言。
但突然，刘裕的声音又轻快起来，询问张邵����
“茂宗，如今在你眼里，朕是什么样？”
什么样？
张邵看着刘裕，却是说不出话来。
面容虽然肃毅，但是脸上周围已经沟壑纵横。
那道道皱纹从眼角延伸到鬓角，从鼻翼延伸到嘴角，从额头延伸到眉骨。
身形虽然挺拔，但是头上黯淡无光的白发却始终如野草般低垂。
所以他只能说道����
“陛下英武不减当年。”
“哈！瞎说！”
刘裕摇头。
“你当年那模样，不知迷住了多少士族贵女……可如今你若是走在外面，便是村妇都不会看上你一眼，更何况是朕？”
不理会表情有些窘迫的张邵，刘裕又问丁��。
“朕现在，是什么样子？”
丁��看了刘裕两眼，随即便道。
“就是个耕地老农的样子，脸上的皱纹兴许能夹死飞蝇，眼睛也一大一小的，上面的皮都耷拉下来了。”
“……”
刚才还一脸乐呵的刘裕却顿时不高兴了。
他把脸一沉，眉头拧起来。
“让你平日里多读些书，怎么说出来的话这般粗鄙？”
丁��低着头，眨眨眼睛，没有吭声。
不过骂完丁��，刘裕的目光又有些迟疑。
他朝着前方看去。
那里，有水声……
但片刻后，他还是迈步上前，然后站在水边，静静地盯着水里的人影。
夜色深沉，水面上只有天边最后一点星光的倒影，模糊得看不清五官。
刘裕本就眼花，如今只能蹲下身去，凑近水面，才勉强看清自己的脸。
丁��、张邵追上来，有些担忧。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
而刘裕摸着自己的脸，却是有些不可思议。
“原来……已经这么老了吗？”
刘裕摸着自己脸上的皱纹，然后将指肚放在自己的右眼。
那里果然和丁��说的一样，皮耷拉了一块，显得眼睛一大一小……
他的手指在那块耷拉的皮上按了按，又捏了捏，那皮松垮垮的，像一块用旧了的布。
“……”
刘裕看着水中的倒影。
“朕还以为……”
刘裕还以为，自己依旧是记忆中那副浓眉大眼的样子。
他的身形，是和刘义符如今的一般魁梧；他的五官，是和刘义真如今的一般俊逸。
他的嘴角一直弯着，眼睛里的光芒，比之天上的太阳还要耀眼！
他记得清清楚楚。
那年在京口，他站在城头上，风吹着他的衣袍，底下的士卒仰头看他，目光里全是敬畏……那年他才三十出头，满脸的意气风发。
可怎么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皱皱巴巴，脸上尽是斑痕。
眼角有眼屎，鼻翼两侧的纹路深得像犁过的沟……这个样子，怎么会是他？
突然，刘裕弯下腰去。
这动作吓坏了身后的丁��和张邵，两人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他的胳膊。
可刘裕只是蹲在了岸边，将他那根粗糙的手指轻轻点上水面。
一层一层的涟漪，让水中的人像越来越模糊。
恍惚间，人影中似是有很多相貌。
有英姿飒爽的刘寄奴，那时他提着刀站在京口城头，风吹着衣袍，底下是数千北府旧部。
有霸气四溢的刘太尉，那时他率军攻入荆州，司马氏的旗帜从城墙上坠落。
还有刘道规、臧熹、孟怀玉、孟龙符、刘钟、孙处、檀凭之、檀韶、沈林子。
还有……刘穆之。
这些如今几乎已经听不见名字的人，重新出现在了这里。
但随着水波恢复平静，水面上，依旧只有刘裕那张苍老的脸庞。
此时，刚好破晓。
东面的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那白色从地平线往上漫。
刘裕的背后，是光芒万丈。
他缓缓掬起一捧水，放在脸上，缓缓洗净。
那水冰冷刺骨，拍在脸上时，他打了个激灵，可随即，脑子便清醒了几分。
他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身来……可他的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他皱了皱眉，还是站直了。
“便是老了，也总归是能动弹的。”
“至少，在今日，还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第三百八十三章 孤注一掷
刘裕回到军中，而远处的号角声也响起。
那号角声是从北面传来的，低沉而悠长，一声接一声，像是从地底深处挤出来的。
号角是鲜卑人的牛角号……这号角声已经憋了几个月，而到今天，它们终于是憋不住了。
刘裕披上甲胄，兀自凝视。
他站在中军高台上，手扶栏杆，望着北面那片黑压压的魏军阵列。
高台不过数丈，台上立着一面鼓、四支号角，鼓面蒙着牛皮，号角镶着铜边……有传令兵站在台侧，手里攥着各色令旗，眼睛盯着刘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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