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宋不整活 第333节
穆观、古弼也到了。
鲜卑过往八部大人中的四家旗帜，都出现在了邺城城头。
那四面大纛颜色各异，旗面上的熊、狼、鹿、鹰被风扯得时而舒展，时而蜷曲。
绣线虽已褪色，可那股子从草原深处带来的悍野之气，却压得城墙内外的百姓望而生畏。
长孙嵩站在城楼里，背靠着避风的夯土墙，双手揣在皮袄袖中。
奚斤比他年轻些，也壮士些，正坐在火盆旁烤手，他生得壮硕，肩宽腰粗，手指像五根萝卜。
火盆里的炭烧得通红，他把手掌翻来覆去地烤，手背上全是冻裂的口子，被火一烤，又痒又疼，可他却始终一言不发。
穆观和古弼在城楼另一头低声说着什么。
穆观身材细长，面容清癯，是鲜卑高层中少有的，以文章技艺闻名的人，也因此深受拓跋��和拓跋嗣的看重，还迎娶了拓跋嗣的女儿。
古弼同样也是少数喜爱读书的鲜卑人，以敏捷正直闻名。
拓跋嗣赞许他，赐名为古笔，取自正直而有作用之意，之后在前不久修订《氏族志》时，又改赐名为古弼，意思是说他有辅佐的才能。
除此之外，还有叔孙建、于栗��、周几、陆真等鲜卑名将，也悉数到场！
叔孙建身份尊贵，为昭成帝拓跋什翼犍的母亲王太后所抚养，和皇子同等对待。
早年他便时常伴随在道武帝拓跋��左右，后来还出使后燕，在后燕待了六年，在拓跋鲜卑灭亡南燕的过程中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于栗��坐在一张矮凳上，拿着一把小刀在削一块羊腿。
于栗��曾效仿韩信，偷偷地从太原向东开辟修复井陉栈道，攻下中山，之后道武帝拓跋��平定赵、魏后，曾在宴会上大宴群臣，还称赞他道：“你就是我的英布、彭越！”
当时刘裕北伐后秦时，隔着黄河见于栗��部军容齐整，也是写信夸赞他，称他为“黑槊公”。
周几和陆真并肩站在城垛后，朝南面眺望。
他二人都是跟随拓跋焘身边，执掌禁军的年轻亲信，所以不与那些老将混迹在一处，单独相处。
除此之外，还有两人。
王慧龙、鲁轨。
与那些鲜卑人不同，这两人都是纯纯的南人武将。
他们站在城楼一角，身上虽然穿着北魏的服饰，可那服饰穿在他们身上，总像是借来的。
王慧龙身形修长，面容清俊。
他双手拢在袖中，目光沉沉地望着城外，不知在想什么。
王慧龙自言是东晋尚书左仆射王愉之孙、散骑侍郎王缉之子。
王愉之前投靠桓玄，被立为桓楚的尚书仆射。
后来刘裕击败桓玄，王愉因为曾经侮辱过刘裕，而害怕刘裕报复，所以试图谋反作乱。
然后……就是在王慧龙十四岁那年，刘裕灭其满门。
还是沙门僧彬把他藏在袈裟下，才得免一死。
后来他辗转投奔后秦，可刘裕随之便灭亡了后秦。
王慧龙只能又投奔北魏，跪在拓跋嗣面前，哭着请求赐兵予他，让他南下报仇……
拓跋嗣当时虽也动容，但并未直接答应他，直到今日，才放他来到了河北军中。
而鲁轨的经历也大差不差。
他是雍州刺史鲁宗之之子。
鲁宗之与司马宗室司马休之交结，在荆州共同起兵，反对刘裕。
后来兵败，便携家眷投奔后秦。
之后，鲁宗之奉后秦皇帝姚兴之命率部攻襄阳，结果在途中病死。
等后秦灭亡，鲁轨便也投奔了北魏。
不过同是北渡汉人，两人却并不对头。
鲁轨生得矮壮，面皮黝黑，下巴上留着一撮短须。
他站在离王慧龙三步远的地方，把两只手缩在袖筒里，时不时朝王慧龙那边瞥一眼，嘴角微微撇着。
因为鲁轨在进入北魏后，对王慧龙的身份却是不敢苟同。
他逢人便说，王慧龙不过是在“冒姓王氏”。
鲁轨在东晋时可结交了不少权贵，自然认得王氏的子嗣。
他言之凿凿地说，王慧龙其实是沙门僧彬的私生子，是王慧龙为了攀附权贵，才扬言自己是王愉后人。
和王慧龙全是“自云”不同，鲁轨的质疑有理有据。
一时间，北魏朝中对王慧龙的身份议论纷纷。
后来还是随着崔浩的介入，对王慧龙的身份也算暂时有了定论。
崔浩认为太原王氏的人都有齄鼻（酒糟鼻），他仔细观察过王慧龙的鼻子，确有齄鼻之相，于是认定其为“真贵种”，还把一侄女嫁给了他。
不过鲁轨一直以为王慧龙是冒牌货……加之他南人出身，对门阀等级看得极重，所以虽然都是北逃汉人，但一个沙门僧彬的私生子，也配与他同帐议事？
故此，他对王慧龙一直没什么好脸色，两人虽同处一室，却连眼神都不肯对一下。
“女生！”
突然一声呼喊，打破了城楼的沉闷。
正是传闻中已经回到平城接受拓跋嗣遗命的拓跋焘。
他大步走上城楼，身后跟着几名新补上的亲兵。
他呼唤的人，正是鲁轨长子鲁爽。
鲁爽表字女生，但少有武艺，精于骑射，号万人敌。
他在平城时，能在奔马上连发三箭，箭箭穿靶。
当年鲁轨带着他投奔北魏时，拓跋焘亲自试过他的箭术，一箭射落百步外飞鸟，令拓跋焘都颇为叹服，便将他收为身边亲随武士。
鲁爽带着秀气的名字和一身精悍的肌肉从城垛后转出来，来到拓跋焘跟前，微微躬身。
他生得与城楼上这些人都不同。
肩宽腰细，双臂修长，手背上全是筋疙瘩。
大冬天的，他只穿了一件薄皮甲，脖子和手腕都露在外面，皮肤上浮着一层热气，他站在那里，像一张拉满了的弓，随时都能弹出去。
拓跋焘只是道：“此次作战，需要各部统一合作。”
顿时城楼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长孙嵩从墙边直起了、丘堆把火盆往旁边推了推、穆观和古弼停止了低语。
叔孙建睁开了眼睛，于栗��手里的刀停了……周几和陆真转过身来。
“孤不管你们有什么恩怨，是要找刘裕报仇也好，还是其他的什么，都不能影响战事！明白吗？”
他说到最后三个字时，目光从鲁轨和王慧龙脸上缓缓扫过。
鲁轨垂下眼，攥了攥袖中的手，微微点头，而王慧龙则侧过头去，避开了鲁轨的方向。
“喏！”
鲁爽第一个应声，声音洪亮。
而鲁轨和王慧龙顿时有些哑然。
他们都能看出来，拓跋焘名义上是在对鲁爽耳提面授，实则是在提醒他们。
那些私下里的嫌隙、那些门第之争、那些“冒姓”的流言，在即将到来的大战面前，都得咽回去……
“诸位！”
拓跋焘见众人皆已肃然，忽然提高了声调。
他走到城楼中央那张巨大的河北舆图前，一把扯下覆在上面的布幔。
舆图上，太行山如一道铁灰色屏障纵贯南北，黄河如一条黄龙横卧东西。
邺城、平城、洛阳、建康，各色标记密密麻麻。
朔风从垛口灌进来，吹得舆图边缘的布角啪啪作响。
拓跋焘站在舆图前，抬手在黄河一线重重一划。
“这次，我们要先下手为强！”
他的眸子中燃过火焰！
“趁刘宋还没有集结大规模兵力，由我们率先渡河！！！”
城楼上一片沉寂。
这就是所有北魏高层达成的共识！
面对刘裕这样恐怖的猛虎，面对刘义真那样狡猾的狐狸，他们绝对不能只是待在河北坐以待毙！
当初刘裕北伐南燕时，南燕就是想要集中兵力与刘裕作战，结果被刘裕击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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