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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姓琅琊 第81节

  我知道有些小伙伴希望看小王立即抹除所有弱点,原地起飞,走上巅峰,敌人一跳,反手按死;反派一碰,碾压成尘。

  这么写倒是轻松,但意思不大。

  九层之台,起于累土,于更艰险之中开出一条路来,说不定别有一番风味?

  很多时候,过程远比结果有趣。

  小王同学是“活在南朝”,这个“活”字很重要。

  我想借由小王的经历来为小伙们展现一次沉浸式的穿越之旅,不是急急忙忙地向前赶,而是实实在在地体验南朝生活的方方面面,包括那个时代的饮食、文学、宗教、政治、风俗等等。

  尽量做到一物之微,皆有所本;一餐之细,必有所据。不说拿出写论文“升天入地求之遍”的状态,但绝对正襟危坐,“闭门人海恣冥搜”,不存在敷衍文字的现象。

  我在写的过程中也在澄清一些网络上流传的历史谣言,不过这些谣言实在是太多了。我一是澄清不过来,二是我对这种谣言知道的也不是很多。

  上次说过一个辨别谣言的方法。这次再说一个。

  如果碰到看起很怀疑的论断,那就可以问一句“典出何处”。

  所谓“有一分证据,说一分话”。一分证据只能说一分,说两分就过了。没有文献支撑(包括实物与文字),何谈论断?

  历史谣言一般分四种情况。

  一是根本找不出文献支撑,纯是臆测。

  二是结论扩大到文献所能支撑的范围以外。

  三是只能对文献证据做肤浅式的理解,或是不知反证,或是孤证不立,或是不联系上下文,或是不考察证据出现的历史背景。

  四是没有进行对文献证据进行文献学上的检视。

  前三者,大抵都不出“想当然”三个字。

  因为此三字最容易产生谣言,但只要我们多想几步便不容易被谣言所惑。

  比如说“魏晋南北朝时盐是专卖的”这个论断。

  真是这样吗?是魏晋专卖,还是南北朝专卖?南朝和北朝都专卖吗?南朝宋齐梁陈每一朝都专卖吗?每一朝中的每个年份里,都在专卖吗?

  “专卖”又做何解?是只算朝廷直营,还是包含官商合营?南北朝里的专卖形式一直没有变过吗?用“专卖”两字足够囊括这么长时段的盐政政策吗?

  再比如“魏晋南北朝吃|人”这个叙述,到底是五胡十六国时集中发生过吃|人的事,还是南北朝时集中发生过吃|人的事?

  如果五胡十六国集中,那集中的程度如何?是十六国每一国都这样吗?是普遍行为还是特殊行为?这种行为又持续了多久呢?

  东晋和南朝宋、齐、梁、陈相比,发生吃|人事件的频率一样吗?是特定时间段内的特定个案,还是大范围内的众多案例?

  南朝每一朝吃|人的事件数目,和汉唐宋元明清这些朝代相比,数量到底是多还是少?除了总数之外,相等时间段内的频率占比,与其他朝代相比,频率是高还是低?

  北朝从北魏,到东西魏,再到北齐、北周,他们的情况又如何呢?

  大家看,只要多问几句,谣言的魅惑力就大大下降了。

  至于第四点比较复杂。即便古代文献中的证据也不能就此做准。比如要用宋代的文献,去证唐代如何,就不如以唐代文献证唐代。而唐代文献本身之间,也有性质差别,要根据写作时间的远近,文本体裁的不同,创作倾向和目的等等要素来做综合判断。

  再进一步,甚至有时候正史未必比小说要“真”,小说故事情节虽然是假的,但它却能反映出某种“真实性”,比如曾经流行的某样情绪,某种观念,甚至某个谣言,都折射出当时的某种“真实”。而正史则时有修饰避讳之辞,这就需要用其他文献来与“正史”进行“互动”,从文本的“修辞”与“缝隙”处发现隐秘。这个话题谈起来一个学期都挡不住,就不说了。

  最后我写一下这本书的写作缘起,作为本章感言的收尾,不过小伙伴们容我偷个懒,这次就不加注解,也不俗易字句了:

  刘宋之季,桂阳王休范起兵寻阳,挟上流雷霆之势,欲逞窥窬之望也。

  当此之时,都下寒心,莫有固志。讹言兵顿新亭,士庶诣垒投名者千数。

  齐高帝凭城抚众:“身是萧平南,诸君善见观。”

  当时风采,至今使人倾想。

  每读史至此快意处,夜窗默坐,影事上心,若见庆之军孤,侯景内寇,未尝不扼腕振臂,拊心叹息。

  惜哉,曩时之不可复追。

  英雄无觅,陈迹犹存。每览王在晋所撰《历代山陵考》,称羡不已,至历古都,早有寻幽之志。

  后游丹阳,览六朝石刻,访微径于草木,快年少于浪游,颇饶萧然自远之趣。

  旧传桓温拜高平陵,简文向遂灵见,温但称“臣不敢”而已。既谒齐梁帝墓,若遇此事,必临风摹写,以酬襟情。

  然水天闲话,久落人间;京华旧梦,岂可复温?

  天禄麒麟虽在,六代豪华,已非畴昔。

  无端痴想,恰似孤鸿照影,空自怡悦。

  余读史多喜变故,诸如朋党相讦,南北对峙,异代之际,新旧蜕嬗。

  盖以此时最见人格。此亦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所谓分乱变异之时,有“贤不肖拙巧”之分别。

  以现代学术标准言之,治史忌伤情、又忌好恶。

  然若读史,此二忌或难免于私心。

  今本生于新世纪之时代,然于千载以上诸事,犹未能漠然。

  至如汉文“父老何自为郎”之问,叔子登岘山悲咽之语;或乃权臣篡统,北伐难竟,又生投袂勤王,犁庭扫穴之志。

  齐高固然神勇,然赤马入殿,槐下计事一节,尤不喜读。

  梁武奇才,中原士夫望之以为正朔所在。晚年昏聩,仁义未失,台城困日,四方征镇作壁上观,以至辱杀。低徊旧事,憾难遏矣。

  人常论魏晋风俗一变,以为东京士风之美,南朝不复闻。

  然典午过江,犹有百年之祚;王敦犯阙,不敢革|命。

  下至齐梁,君臣屡易。颜见远死节,梁武闻曰:“我自应天从人,何豫天下士大夫事?”天子如是,人情可以想见也。

  史事纷纶,纵有梦鸟吞花之笔,更不能预一事,况余拙识伧语,本不待有所创获,漫笔信言,做此小说,以志娱思之雪泥鸿迹,西人谓“entertain an idea”,是也。

  愿诸君同我,共得娱思之乐趣,下卷见。

  ps.本书《冒姓琅琊》(别名《关于南朝贵公子是我冒充的这回事》)第一卷《楚天遥》的实体书于2025年9月26日晚19:00正式发售。除各平台外,番茄应该也有商城直达。出版社是湖南文艺出版社,可以去湖南文艺在各平台的旗舰店上买,盗版商家盗用正版书图,但内容粗制滥造,勿上当。

  书和赠品

第106章 旧案

  第二日晚,焦家庭院里香气四溢。

  一条鹿腿被穿在烤架上,两人接力,急转不停,不断有混着料酒的油汁滴下,把下面的柞木篝火打得噼啪作响。

  烤架旁设有铁制方烤炉,上下两层,下放木炭,箅子上烤的是用葱白、盐、豉汁腌好的鹿里脊肉片。

  烤炉再往左摆着大圆盘食案,上面码着切成两指宽、连皮带肉的鹿头肉。肉旁放的蘸料是特制猪肉酱,这是先在羌族中流行,后来才传到中原的吃法。当时叫做“羌煮”。

  厨房里还有一口大蒸笼,正蒸着鹿尾。

  焦正为了这餐鹿肉着实费了些脑筋,先是从城外猎户手中购得一头刚捕获的小鹿,然后又特意雇了两个大厨来家中掌勺。由于不知道王扬到底什么口味,干脆就做成“一鹿四吃”,务求让王扬吃得满意。

  可等了快一个时辰,王扬就是不来!

  鹿肉本来就易腥,这一凉一热,失了口感,把焦正精心准备的“鹿宴”全给破坏了!

  也怪他缺少待客经验,都不知多买一头鹿备用。这若是放在高门贵户中做个小小的采买管事,也是不够格的。

  眼下天色已黑,城门早关,又无处购买,只好吩咐庖厨用剩余的鹿肉重新预备。

  焦正一边在心中抱怨,一边盘算起这两日遇到的怪事。

  首先他察觉自己出门被人跟踪了!

  刚开始以为是想多了,可就连他的妻女都说上街受到尾随,这就不能不让他重视起来。

  然后他发现宅外有人盯梢,他派护院去追,没有追到。

  第二日他又收到司马府的命令,让他写一封履历自述,说是用在年终考课上。

  他当时便觉得不对!

  现在才四月末,考得哪门子课?

  再说他这种低级武官,向来没有自述履历这回事。

  就算要写,也应该写他在外兵参军任上的事!如今让他写上之前的经历职守,还要写明功过,这是要做什么?

  紧接着又有人向左邻右舍打听他家中来往人口和房宅价格,邻居觉得奇怪才来告诉他,据说来人都操着京都口音,面孔陌生。

  他一听说京都口音时心下就咯噔一声,

  自己一个芝麻小官,无根无基,与京都唯一的联系就是他做禁军的那几年,如果京中来人查他......难道是因为那件事?

  这些反常让他坐立不安,如芒在背,但越是这样的关口越应该交好琅琊王氏。

  所以他压下心中忐忑,强打精神筹办鹿宴,谁知王扬根本没来!

  正当他准备派人去郡学打听王扬消息的时候,王扬姗姗来迟,身后还跟个了美人护卫。

  “对不住对不住!京都来人办案,我二叔让我招待一下,不好脱身,你久等了吧。”

  焦正听说“京都来人办案”,心间猛然一震,赶忙道:

  “不久不久!这鹿腿本来烤得就慢,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还是公子福泽深,现在鹿腿刚刚烤好!小人这就吩咐上菜!公子先尝尝这道里脊鹿炙。”

  王扬尝了一筷子:“唔!味道不错!老焦,你费心了!”

  焦正笑容满面:“公子哪里的话!小人也是托公子的福,才能吃上这么好的鹿肉!”

  “嗯?这是你家的菜,怎么说托我的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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