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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姓琅琊 第258节

  尤其当侍女用为他擦拭嘴角的药渣时,帕子不经意地轻轻一带,那些发丝便立即萎顿下来,露出布满老年斑的头皮。

  床边还放着一卷书,王扬瞄了一眼,似乎是诗经。

  屋内一共就两个侍女,一个为老鲰耶擦嘴,一个引导王扬临着床榻右侧坐下。

  老鲰耶的嘴角被擦净后,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向王扬。

  他看人的样子很慢,每动一下都像是被无形的线牵着,目光在王扬面目衣衫上一点点扫过,再一点点扫回。仿佛要把王扬的轮廓拆成碎片再慢慢拼回去,很专注,又显得有些迟钝。

  王扬从容而坐,任由老鲰耶的目光爬梳了几番,随即很自然地站起身,恭敬地向老鲰耶拱手一礼:“琅琊王扬,见过鲰耶。”

  “好,好......好。”

  老鲰耶开口了,声音又哑又涩,像是被陈年药渣堵住了喉咙,两个侍女一听老鲰耶开口都退到一边。

  老鲰耶停顿了一会儿,仿佛没什么可说的了。王扬既没有发问,也没有要接话的意思,而是安静而立,微微欠身示意聆听。

  老鲰耶看着王扬,露出一个笑容,只是嘴角极慢地向上牵了牵,便再难有更多弧度:

  “琅琊王氏,名不虚传呐。”

  单就这几个字,汉语发音很正,比勒罗罗说得还要好。

  王扬再施一礼,声清如泉:“鲰耶谬赞,扬不敢当。”

  “公子乃天家上使,对我这半截入土的朽木之人,何须敬礼?快坐吧。”

  这话说来客气,却不好答。若过谦,则有失天朝上使的身份;若不谦,则前面的礼敬都变成了表面功夫。

  王扬一笑:“我是晚辈,又是客。客人向主家行礼,晚辈向长者致意,本是应有之义。”语毕顺势落座,不卑不亢。

  老鲰耶又打量了王扬一番,问道:“公子最近在读什么书?”

  王扬照实说道:“在读《周生子要论》。”

  “嗯......”老鲰耶尾音拖得很长,仿佛是努力回想,又仿佛在咀嚼某个遥远的记忆,片刻后续道:“我们部里也有这书,不过写得太深了,我读不懂。我近几年都在读《诗经》,但也是越读越迷糊......”

  王扬想了想,决定还是不和老鲰耶说自己读的《周生子要论》就是从他们部族手中买的,而是就着诗经的话题说道:

  “诗道幽微,加之字义流变,句法殊今,本就难解,如果不是做学问的话,取其大义便好。”

  老鲰耶缓缓道:“汉使家学渊源,我正好请教,《小雅》中有一句叫‘吹笙鼓簧,承筐是将’。这个‘承筐是将’是什么意思?”

  “古时以筐装币帛,承就是捧,将就是送。连起来就是给宾客送上礼品。”

  “送礼品为什么要用筐,而不是用手直接给呢?”

  王扬一怔:“这个可解释的角度就多了......”

  老鲰耶眼皮半垂:

  “我听闻有一种说法是古之赠礼,必以竹筐承之。虽轻如束帛,亦郑重纳于筐中,非只为尽礼仪之饰,亦使君子远财贿而养廉耻之心。”

  王扬看了眼老鲰耶,简单回应道:“是有这种说法。”

  老鲰耶手指在锦被面上轻轻摩挲着,仿佛很随意地说道:

  “古君子不讲货利,听说今日汉地的士大夫也是如此。但王公子何以对生意之事如此上心?以公子的家世,生意不生意,钱不钱的,大概也不重要吧?”

  原来如此。

  “怎么不重要?贫家骤富,犹着麻履;士族中落,不能卖车。家世越好,需要的钱就越多。寻常人衣食住行,够用就好。高门里动静多瞻,唯恐失坠门楣。再说现在不比古时了。所谓朱门易朽,黄白永继。多少衣冠世族,因贫见弃于姻亲?又有多少阀阅门庭,为钱通婚于庶族?(即当时所谓“婚宦失类”,不仅为人所鄙,如果是官身,还可能被弹劾)太史公早言:‘千金之家比一都之君,巨万者乃与王者同乐’,时易世变,若再拘于古义不知变通,必见弃于当世。《易经》之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岂独《易》道然哉?”

  王扬若有深意地看向老鲰耶。

  老鲰耶神色无任何变化,沉默片刻道:

  “和汉使一谈,真是获益良多。《小雅》对于我来说还是太难了,我还是喜欢读《郑风》《卫风》,男男女女,桑间濮上,让我这把枯骨头,也能想起些少年时光。《卫风》中有一首‘氓之蚩蚩’,写得很是动人。其中有一句‘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不知这句话该如何解呢?”

  王扬沉吟道:

  “童稚言欢宴,笑颜在眼前。誓约犹盈耳,君意已更迁。”

  “解得好!誓言犹盈耳,君意已更迁。汉使果然出口成章。人心之改,甚于浮云之变,所以天下那么多痴怨男女,由此可见,誓言难信。”

  这次换成老鲰耶若有深意地看向王扬。

  “要想誓言牢靠,有二途。一曰同心。愿得一心人,白首不分离。若两情皆如磐石,纵江河倒流,此志不转。二曰同利。若盈亏相依,福祸相倚,则虽非至情,亦能终始。同心可遇而不可求,至于同利嘛.......”

  王扬与老鲰耶对视,微微一笑:

  “有时候,亦是可遇而不可求。”

  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视线相接,不避不让,仿佛都想从对方眼中看出些什么,片刻后老鲰耶开口道:“你们下去吧。”

  两个侍女低着头,退出屋子。

  “汉使不介意的话,能不能扶我坐起来,我感觉我的屁股快要躺僵了。”老鲰耶不再说风雅颂,语气也更随意了一些。

  “敢不效劳。”

  王扬上前,小心地扶起老人,像扶起一株被虫蛀空的老树。此时老鲰耶的手指像枯树枝般缠到王扬的腕上,耷拉着的松弛眼皮突然掀起,眼中流露出古怪的笑意,只听他在王扬耳边轻声说道:

  “根本就没有主战派与主和派,也没有什么大军围剿,对吧?”

第292章 真假

  王扬表情微露诧异之色:

  “鲰耶为什么会这么想?”

  老鲰耶了然一笑:

  “果然如此。”

  王扬也笑了,笑容明显带着善意,一边托着老人的背,让他慢慢靠在药枕上,一边手臂伸出,去拉被角,老鲰耶握着王扬手腕的手指,也自然而然的松开。

  王扬很细心地为老鲰耶盖好被子,同时说道:

  “如果鲰耶这么想会舒服一些,那就当是这样吧。”

  老鲰耶目不转睛地盯着王扬赞道:

  “汉使没有任何倚仗,便敢孤身而来,真是胆略过人。”

  王扬不好意思地一笑:

  “孤身是真,倚仗还是有的。所以也没有那么胆略过人。”

  老鲰耶混沌的目光下掩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锐利:

  “汉使所谓依仗是指使臣的身份吧?”

  王扬苦笑一声,说道:

  “苏武持节,尚囚北海;终军衔命,犹殁南越。今日也没有其他人,我说句实在话,我一没诏书,二无符节,所谓使臣身份,全凭你们认不认。汶阳部若真有意与朝廷为敌,我便与寻常路人没什么两样。如果没有甲兵做依仗,我哪敢接这差事?说来惭愧,我们这些这些主和的,若无主战的在后,也无法逞能说和。辩言虽巧,必赖干戈为骨;盟书虽重,需以剑戟为押。我口才再好,若无军旅为援,亦难成事。鲰耶方才的夸赞,我是真当不起啊......”

  老鲰耶目光始终落在王扬脸上,笑呵呵说:

  “汉使实在是太过谦了,明明勇毅天成,孤身蹈险川如履平地,却偏说依仗甲兵。其实哪有什么军旅为援,汶阳郡大造声势,不过疑兵。永宁郡军出沮西,亦非为我。汉使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层层设局,步步精算,如此谋略胆色,当真让人叹服......”

  王扬失笑,眉宇间舒展如三月春风:

  “鲰耶再这么捧我,我真是要无地自容了。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我便是再有谋略胆色,毕竟是琅琊王氏子,若无大军在后,我能连诏书符节都不带,孤身入蛮?”

  老鲰耶盯着王扬看了一会儿。

  然后神色渐显轻松,仿佛已经洞悉了一切,感慨道:

  “好一手虚张声势,差点连我也瞒过了。”

  王扬眉头微蹙,微显困惑:

  “我不明白,鲰耶为什么会这么想?现在归附已定,我张声势有何用?再说鲰耶养病已久,不掌部务,我便是张声势也应该在左右哈耶还有少鲰耶面前张声势,在鲰耶这儿又何必如此呢?我刚才所说,只不过是陈述实情罢了。再说汶阳部既已决定归附,有无大军又怎样?难道说鲰耶另有打算?”

  老鲰耶收回目光,眼皮耷拉下来,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

  “是啊,我能有什么打算?我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蛮,不管事已久,只是觉得好奇罢了。”

  王扬想了想道:

  “我是很尊敬鲰耶的,可我确实无法满足鲰耶的好奇,关于动兵的事,我实在不方便多说,并且我知道的也不算详细。但我可以告诉鲰耶的是,鲰耶方才对于汶阳、永宁两郡的猜测,并不算完全说错,算是猜对了一小部分吧。大军确实有,如果真的开战,这两郡兵连偏师都算不上。所以与其说我是虚张声势,不如说我是虚压声势,因为我没说的可比我说的要多多了......”

  老鲰耶的眼皮蓦地掀起,昏沉的眼珠里射出一道锐光,像积年的寒刃骤然出鞘,慑人心魄!

  “汉使还在欺我?什么大军什么偏师,汉廷根本就无意动兵!”

  王扬被老鲰耶这突然如“回光返照”般的一喝,吓了一跳:

  “鲰耶这是......”

  老鲰耶不说话,眼神犹如苍老的鹰隼盯住猎物,两道锐光像淬了冰的针,仿佛要透过皮肉看到人心里。

  王扬也不说话,先前的从容散了大半,眼底全是困愕。他怔怔地望着老鲰耶,好像正试图理解,老鲰耶这突如其来的锋芒,到底从何而来?

  “汉使还不愿坦诚相告?”老鲰耶沉声问道。

  “告......告什么?这里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现在大局已定,汉使真的不愿和我说一句实话?即便是一句没有任何用处的实话?”

  “我说的就是实话啊!!!”

  “捉了一个世家公子算什么事?在别人心中算事,但在你们的皇帝心中不算。你们的皇帝心很大,非常大,他休养生息,表面上和北边和睦,其实眼睛一直盯着北边。他不动是在养,养是为了积聚力量,等待合适的机会。只是几年前的那个姓唐的还有南边蛮部的乱子(指湘州蛮乱)打乱了他的计划。不过他还有时间,起码比我的时间要长得多,所以他会继续养着,养他的弓,养他的箭,直到他能射死北方那只鲜卑虎为止。一个雄心壮志要射虎的人,会去追兔子吗?

  小小汶阳部不算什么,但如果激起荆州其他蛮部的变乱,或者将齐军拖到一场旷日持久的追剿中,那就得不偿失了。荆蛮不能乱,不配乱,也不值得乱。他不愿冒这个险,只要有这种可能他便不愿如此。所以他会安抚柳世隆,会施恩,会出花招,甚至会许诺说为柳家报仇,但他绝对不会出兵,至少现在不会。正因为如此,所以才有你来开什么蛮路。你一无甲兵,二无锦缎,只凭空口白牙,便赚得我部数万之众,不战而降,这等手段,倒比千军万马还要厉害。佩服,真是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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