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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姓琅琊 第156节

  你方才所论,学略有不深.....”

  萧宝月顿时有些不高兴。

  王扬顿了顿道:“而识见不错。”

  萧宝月气平。

  “一来你能拈出士风变化一段,二来不囿于史书的正邪之说,难得......”

  萧宝月听到王扬正心诚意地说“难得”两个字,又有些得意。

  “不过失之浅显......”

  “你!”

  萧宝月实在没忍住,拍案一指,她觉得王扬就是故意的!

  王扬眼皮都不抬,浑若无事用竹签插了块甜瓜,淡淡道:“听不听?”

  萧宝月恨恨地瞪着王扬,想了想把手放下,没好气道:“听。”

  “心情不好,不讲了。”

  萧宝月再也忍不了,叫道:“来人!”

  偏厅中迅速冲出四个佩剑武婢,围拢王扬。

  王扬面无波澜,抬起眼眸,冷声道:

  “虽说你我没定师徒名分,但这些天我给你讲了这么多,也算当得你半个老师。

  古之明王,延师必致敬尽礼;衰世国主,亦知卑辞厚币。乃以师道尊严,不可挟势位屈之。

  上古天子问学,北面而立,与师迭为宾主。颜��见齐宣王而曰‘王前’,遂有王士孰贵之辨。

  我虽不才,但我所讲的,是我的道。

  你书上看不见,问别人也问不来。

  四海才士虽多,但天壤之中,我的道,唯有我王之颜一人能说!

  今日你问道于我,若诚心实意,谦辞请教,我若高兴,解你惑未尝不可。

  但若以势相逼,白刃相迫,便是剖心剜胆,我也不开口说一个字!

  不为别的,

  只为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

  我的道虽小,然,亦有不可辱者!”

  众婢女尽皆震动!

  只觉一个文秀公子,坐着不起,声音也不大,却有一种无形气场,让人心生敬畏,不敢轻侮!

  萧宝月也大受触动!

  以前只觉王扬油滑狡狯,心思深沉,虽然后来见他学问广博,见识超拔,但也只是借重他的学识而为己用,再加上互相拉扯,各使心计,其中对抗博弈、利用操纵的念头着实不小。

  她认为王扬是有意磋磨调弄她,以图掌控关系主导,对她行为施加影响。而她也尽量顺着王扬来,不过是为了让他少藏些私,多讲些真东西而已。

  可现在王扬突然展现出不畏生死的气概,以身护道,自己孤身一人落于敌手却神色自若,凛然无惧,辞严义正。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俨然有几分古仁人志士的风采!

  更难得的是此人才气纵横,胸中万象,实在让人不能不敬佩。

  她挥手让武婢退下,站起,敛衽肃容,向王扬欠身一礼:“适才唐突,是我之过。望公子宽恕。”

  王扬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刚刚萧宝月动武的那一幕,是他早在开始“调教”萧宝月时,便预料到的。

  他虽然同意“所恶有甚于死者”,但没到那个地步,能不死的时候,还是不死得好。更何况他还是喜欢用智慧去解决问题,而不是执拗地以死相抗。

  他方才敢硬刚,是在摸清萧宝月的性情底线与自己价值的情况下,做出的理性选择,而非真的视死如归。不过他虽然算定萧宝月不会杀他,又推断以萧宝月的聪明和行事,在现在情形下,也不至于真和他动武。

  但万一真被气炸了,没什么理性可言,那还真说不好。如果到了那一步,王扬便只能拿出藏着的后手,但这个后手,王扬轻易还是不愿用的。

  好在有惊无险。

  王扬知道,过了这一关,自己才算真正在萧宝月面前立得住了,而不再是一个有才无行,刁滑奸诈的人。

  唉,没办法,假扮身份这个出场以及自己后续的一系列对抗手段,在萧宝月看来,实在不做好。所以自己为了保命,只能采取这种方式,步步为营,和萧宝月打心理战。心理战这种东西,就算对方意识到了一部分,也不好抵抗,这是一种心理上的暗示、情绪上的拉扯与精神上的引导。说我心机深沉我认了,不深沉怎么跟你这个小登玩?换做其他人,就算走到教学这一步,见你忍气吞声请教的模样,也丧失了警惕性。

  但王扬一直很清醒。

  他不是悠哉悠哉地在动物园里玩,而是坐在老虎旁边,给老虎讲课。虽然这个老虎长得不是一般二般的漂亮,但也是只能噬人的虎。

  要是心思不深沉点,早被吃了。

  不过刁滑奸诈什么的就算了......这叫聪明机变好不好!

  现在虽然在萧宝月面前立住了,但距离百分百的安全保证,还差着不小的一段。

  拿捏之路,任重道远啊!

  王扬不动声色道:“你这一礼我受了,这件事就算了。”

  萧宝月又是一礼:“请公子继续赐教。”

  王扬拿起酒盅,饮了一口,缓缓放下来,看着萧宝月,吐出一个字:“可。”

第196章 党锢

  萧宝月坐好,双手轻轻交叠于衣摆之上,手指纤细修长,如同春日嫩柳;神色恭谨柔顺,好似秋夜月光。

  她在等待王扬讲党锢之祸。

  王扬吃吃水果,喝喝酒,目光散漫地在屋内游移,慢条斯理地活动活动筋骨,抻了一会儿,这才开口:

  “周朝封建,内公卿而外诸侯;秦废诸侯,举国统于天子。

  汉承秦后,制度稍稍复古,以宗室、外戚、功臣三大系,夹辅国政。天子之权亦分,不如秦时。

  景帝后,宗室势日削;功臣相传,亦不能保其位。唯外戚每随新天子继位而崛起,历代不绝。

  至武帝收权,分内外朝,外朝以丞相领;内朝则以外戚领。

  因为外戚为天子私人之亲戚,又比宗室堪信,其势又随新天子而转移,故加以大将军之号,辅佐天子,以分外朝之势。

  究其缘由,乃天子欲揽权,故借重外戚也。

  光武并天下,事皆专于己,虚三公而任尚书,再削外朝之权,则外朝之势更衰。

  此制,天子强,则事权独揽;天子弱,则易为外戚所乘。

  东汉天子寿多不长,常为幼子继位;女主临朝,又贪立幼儿以固权,故外立者四帝,临朝者六后。

  每朝太后皆引自家人为援,故有外戚窦、邓、阎、梁、何,连相当权,天子孤矣。

  外戚擅权于内,而外朝又无力相抗,天子居于深宫,一不易与外朝接,二来外朝多有党于外戚者,亦不能信,故谋于宦官。

  和帝杀窦宪,而郑众封侯;顺帝诛阎显,孙、程等十九人尽封。桓帝杀梁冀,而有宦官五侯。此宦官所以起也......”

  萧宝月听得连连点头。此时日影下移,蜜色的阳光透帘而入,打在王扬星蓝色的衣角上,王扬一边伸出手掌,捉玩阳光,一边说道:

  “宦官一起,外戚便引外朝士人相抗。

  一来外戚自身身份本近于士人,因为本家联姻帝室,始成外戚。

  二来三公无权,不足领袖外朝,而外戚于内朝之位置又被宦官侵夺,故外戚谋于外。

  而宦官之起,非止于中央,父兄子弟,并为公卿列校,宾客门人,典据守宰。

  士人高则望宰相,下则希牧守,见宦官身鄙贱又无学问,占位遍天下,岂能相干?故亦愿结外戚。

  外戚引士人,士人结外戚,此乃汉末出名士认可之‘贤外戚’如窦武、何进之一重要原因.....”

  萧宝月听得舒爽,只觉有豁然开朗之感。

  执扇侍女虽听不出王扬所言精妙处,但看王扬言辞文雅而声音沉淡,骨节分明的手掌在阳光下翻覆,青色纹路显得那么通透,手掌无意识的动作之间,似乎有一种魔力,吸引她一直看下去,一时间竟忘了挥扇。

  直到王扬收回手时她才想起来,忙不迭地开始扇风。

  王扬此时回过头,侍女害怕被斥责,赶紧讨好似地用力挥动手臂。

  王扬温和一笑:“没事,我不热了,你歇一歇。”

  侍女愕然,呆在原地,脸不自觉地红了。

  直到萧宝月开口让侍女下去,侍女才缓过神来,慌张地行礼,又慌张地退出房间。

  萧宝月将刚才的一幕尽收眼底,冷笑问道:“公子平日里就是这么骗姑娘的吗?”

  王扬:???

  “我让她歇一歇怎么了?”

  “公子是否记得上次我们的约定?”

  “什么约定?”

  “关于君子的约定,我当时说,如果有一天公子做出不君子之事的话......”

  “不是,你这么关心我私生活干嘛?”

  这是这女人第二次提这个事了,当时她的原话是“勾引士女、骗诱闺秀”。如果不是她吃饱了没事干或者正义爆棚,怕我招摇骗色,那有没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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