嗣皇帝 第1108节
他倒想亲眼看看,这位被天下士子奉为圣人、标榜至公守礼的祝明阳,是不是真的毫无破绽、无可撼动!
第八百七十五章 借古喻今,借力打力
就在陈廷敬琢磨着下次讨论户部尚书人选时,自己该怎么跟祝明阳掰扯周旋时,甄演缓步走到了沈叶跟前。
“太子爷,《毓庆日报》收到一篇来稿,您过目。”
沈叶一怔,伸手接了过来。
他心里清楚,甄演向来沉稳,绝非鲁莽之人。
敢当着如此多人的面儿递稿子,那这里面,绝对有值得自己重视的东西。
打开稿纸,就见上面赫然写着:《纲常并举,则天地澄清》。
标题下方,落款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字:祝明阳。
看清署名的瞬间,沈叶顿时明白了甄演的目的。
祝明阳是什么人?
首辅大学士、帝王之师、天下文坛的顶尖宗师!
他写的文章,放眼整个大周,没人敢挑半句毛病,是公认的文坛标杆。
这样一位角色主动给《毓庆日报》投稿,换作寻常小报,早就欢天喜地刊登了,半点儿不会耽搁。
可偏偏这篇稿子,《毓庆日报》登也不是,不登也不是!
通篇主旨,字字句句都在讲纲常伦理。
何为纲常?君为臣纲,父为子纲!
这话看着中正平和,实际上句句都在针对太子沈叶。
他是储君,对上既是老爹又是皇帝的乾熙帝,论君臣、论父子,那他在皇权面前,一点儿优势也没有。
也正因如此,甄演不敢擅自决断,只能第一时间上报太子,把难题交到他手里。
沈叶快速看完,又把稿子递给了索额图。
索额图看完,又依次传给陈廷敬等人。
片刻之间,在场一众重臣的脸色全都沉了下来,个个眉头紧锁,气氛凝重。
所有人都看透了祝明阳这一手阳谋,堪称无解。
这篇文章文采斐然,要是《毓庆日报》拒不刊登,等于自砸招牌,坐实了“不够公正、夹带私心”的名声。
更何况,祝明阳根本不怕被拒。
以他文坛宗师的号召力,就算《毓庆日报》不发,他也有的是办法公布于众。
不论是交给太学生传阅,还是单独刊印发文,用不了多久,这篇文章照样能传遍天下。
他特意投稿《毓庆日报》,说白了就是故意试探。
一旦发了,那靠着《毓庆日报》的庞大发行量,全文火速传遍天下;
不发,那影响《毓庆日报》的公正性。
思虑片刻,索额图率先开口:“太子爷,依臣之见,这篇文章最好不发!”
“《毓庆日报》早已和您的声望绑定,一旦刊发此文,朝野上下必定会以为您默许、认同祝明阳的说法,对您的名声损耗极大!”
“至于咱压下来不发,顶多落个气量小,无伤大雅!”
陈廷敬也连忙拱手附和:“纳尔诨大人所言极是!”
“不发只是小过,一旦刊发,就会给人传递一种错误信号,后患无穷。”
在索额图和陈廷敬眼里,《毓庆日报》再重要,终究只是一块舆论阵地。
和太子苦心经营多年的储君声望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甄演作为《毓庆日报》的掌舵人,看着自己一手养大、耗费无数心血的报纸要被迫妥协,嘴唇动了动,终究是一言不发。
纵使万般不舍,可在报社存亡和太子大局之间,他还是第一时间选择了支持太子。
见众人满脸凝重,沈叶淡淡一笑道:
“两位大人顾虑周全,道理是没错,但这绝对不是最优解。”
“咱们《毓庆日报》从创立之初,打的就是公开公正、百家之言的招牌,岂能自毁口碑?”
“祝明阳此文立意、文笔皆属上乘,该登,照常登!”
“但是呢,所谓真理越辩越明。这篇正文照登不误,但要在文末附上专属评论,引经据典好好论一论。”
“就拿春秋时期太子申生与晋文公重耳举例,让天下世人评评,这两位储君,谁的行事格局、处世之道更值得效仿?”
“顺带再好好剖析一番,他们的父亲晋献公,到底错在何处?”
在场众人皆是饱读诗书的朝堂老臣,对这段春秋典故熟得不能再熟。
一听见这话,众人瞬间秒懂,脸上不约而同露出了一言难尽的神色。
晋献公一堆狗屁事儿谁都不陌生:
宠信妖妃、听信谗言、猜忌子嗣,逼死贤良太子申生,逼得公子重耳流亡半生,堪称史上最坑老爹、帝王反面教材。
历朝历代臣子,都默契地避开这段敏感典故,谁也不敢拿来影射君父、议论皇家父子君臣之事,这是朝堂心照不宣的规矩。
可如今,太子居然把这段最敏感的春秋旧事给拎了出来,还专门和祝明阳的文章一起刊发。
这哪里是论古辩理?
这分明就是借古喻今,就差点名道姓了!
一招四两拨千斤,直接破了祝明阳的道德绑架。
陈廷敬迟疑一瞬,暗自权衡利弊。
猛一听只觉得太子太过大胆、略显鲁莽,可细品之后,又觉得这一招,简直是绝妙啊!
看似被动接招,实则反手掌握全局,把单一的道德束缚,变成了全民公开大辩论。
他当即压下所有顾虑,静等吩咐。
沈叶目光看向陈廷敬:“陈大人,江南士林人才济济、藏龙卧虎,这事儿就交给你来办。”
“你多召集各地文人撰稿,角度务必铺开。既要站在恪守君臣父子纲常的角度立论,也要站在晋文公隐忍求生、顺势而为的角度辨析。”
“辩论越激烈,讨论热度越高,世人看得越透彻。”
“这种全民热议的局面,想来是祝大人,还有宫里那位,最不想看见的。”
众人一听,纷纷会心一笑。
祝明阳想靠一篇文章绑架太子,到头来,反倒被太子牵着节奏,掀起一场不受控制的大辩论……
就在沈叶和陈廷敬等人议事的时候,另一边,南书房的值庐内,祝明阳也开启了他的首辅执政生涯。
随手翻阅了几个奏折,越看笑意越浓。
这笑意,无关大权在握的志得意满,纯粹是效率提升带来的轻松。
祝明阳辞官之前,朝堂文风极度浮夸。
百官上奏,哪怕一两百字就能说清的琐碎小事,也得长篇大论,硬生生凑出两三千字。
仿佛字数少了,就显不出自己学识渊博。
当年乾熙帝为此气得数次龙颜大怒、拍案训斥,却收效甚微。
可时隔十年重回朝堂,眼前的奏折个个简洁精炼、直击要害,不扯半句废话,祝明阳只觉通体舒泰。
“陛下十年前就说要改变奏折繁冗陋习,如今看来,真是风气大变哪。”
祝明阳由衷感慨一声。
这话落入一旁侍立的南书房行走黄中继耳中,他脸上露出一丝难以言说的古怪之色。
祝明阳见他神色异样,便知其中另有隐情,当即淡淡地道:“有话直说,无需遮掩。”
黄中继犹豫片刻道:“老师,这奏折文风革新,并不是陛下主导,而是太子爷全力推动的。”
“太子立下规定:所有奏折,字数一律不得超过五百字,格式、行文也有统一规范。”
“谁空话套话多了,言之无物,就是学术不精、履职不力,官员需离岗自省学习。”
“不仅如此,朝廷每月都会公示公文不合格官员榜单。”
“连续三次垫底的衙门主官,当年考评直接定为不合格。”
听完弟子一番细说,祝明阳愣了愣,随即满心感慨:
“太子爷这法子,还真是够治人的!”
“这个法子之后,是不是胡乱写奏折的人少了?”
黄中继连连点头:“何止改善!通政司的上下官吏,个个对太子感恩戴德,总算不用日日批阅冗长废文、白白耗费心力了。”
祝明阳心里满是赞叹,良久才轻叹一声:“太子天资卓绝、心思通透,实在是聪慧过人啊。”
师徒二人正闲谈间,门外传来轻叩门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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