嗣皇帝 第1029节
古往今来,满朝文武千千万,能被帝王亲口抹去君臣名分、彻底摒弃的臣子,纵观历朝历代,都找不出几个,偏偏让他张英给撞上了。
沈叶端起手边清茶抿了一口:“我也没想到,陛下竟会行这般决绝之举。”
“事已至此,不知张相接下来,打算如何自处?”
张英摊了摊手道:
“天大地大,一个被陛下亲口摒弃、不认臣子的人,早已寸步难行。”
“归乡?无颜面对乡里宗族。漂泊?更是贻笑天下。”
“事到如今,臣唯一的归路,就是一死了之,一了百了。”
“太子爷,臣这一死,能彻底平息陛下怒火,震慑朝堂百官。”
“往后您与陛下暗中博弈、朝堂争锋,务必万般谨慎,步步留心。”
说罢,他抬手端起面前冒着热气的清茶,沉吟片刻,再度叮嘱:
“臣斗胆提醒一句,待海外日不落联军退兵之后,这大周朝堂,怕是会变得更加波诡云谲、不得安宁。”
沈叶知道张英说的是事实。
区区一个张英,就能引得乾熙帝这般的反应,不惜撕破脸皮、痛下狠手,可见帝王心中的猜忌早已根深蒂固。
而自己手握批红大权,稳居储君之位,对皇权的威胁远胜旁人,乾熙帝对自己的忌惮,只会更深更重。
皇权面前,哪有什么父子亲情?不过是权力博弈罢了。
诸多念头在心底转瞬而过,沈叶沉声道:
“现如今的情况,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不过张相,您真的甘心就这么潦草赴死?这不是太可惜了吗?”
“您一死,遂了陛下的心意,却寒了天下士人的心,简直就是亲者痛、仇者快!”
“更别说,您身后的张氏宗族,还要因您之事,世代背负骂名。”
这番话,精准戳中了张英的心事。
他眼底闪过一丝不甘,低头沉吟片刻,却只剩满心灰暗。
“太子爷说得对,臣心里确实万般不甘。”
“可不甘又能如何?事已至此,臣早已走投无路。”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啊。”
沈叶从容笑道:“张相,世事无绝对,很多死局,都是能变通的。”
“比如索额图,当年世人都以为他身死落幕、彻底败亡。可如今呢?”
“换个身份,改头换面,依旧身居高位,稳稳坐着大学士、首席军机大臣的位置,活得好好的。”
“要是你愿意,我可以替你谋划一番。不必赴死,只需隐姓埋名,便可远赴海外,出任一方总督,执掌实权。”
这话一出,张英脸色一变。
他清楚太子如今的权势和手段,既然敢开口许诺,就绝对有十足的把握办成。
可他一生恪守名节、爱惜羽翼,真的能放下半生清誉,效仿索额图假死脱身、隐姓埋名苟活于世吗?
心底两种念头疯狂拉扯:
一边是求生的渴望、不甘的执念,一边是文人的风骨、世人的眼光。
赴死,可保一时气节;
苟活,却不知前路是功还是过。
就在张英犹豫不决、心绪纷乱之际,沈叶一句话如惊雷炸响,狠狠击中他心底:
“张相,难道您就不想亲眼看看自己沉冤昭雪的那一天吗?”
沉冤昭雪!
这四个字,是张英最可望、最不可及的执念。
他比乾熙帝年老,本以为自己至死都等不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更看不到污名褪去、清白归身的光景。
可此刻听太子这么一说,一个从未敢奢望的可能,猛地浮上心头。
看着眼前年轻沉稳的太子,张英声音微微发颤:“太子爷,真……真的会有那么一天吗?”
“当然有!”
“历史这东西,从来不是帝王一人可以随意篡改、肆意书写的。”
“公道自在人心,后世自有评说!”
“蒙冤之人,绝不会永远背负污名、受人唾骂!”
“是非曲直,终有拨乱反正之日,世间黑白,终有正本清源之时!”
他看着神色动容的张英,这才道出周全之计:
“要是张相顾忌名声,大可以假死脱身。”
“如今我大周伏波水师占据诸多海外领地,疆域辽阔,却唯独缺少精通民政、善于治理的重臣坐镇。”
“各地治理草草了事,勉强维持运转,始终无法扎根稳固。”
“以张相的才干学识、理政经验,前去统筹海外政务,只需数年光景,便能将那些海外疆域打理得井井有条。”
“既能成为伏波水师的坚实后盾、后勤根基,更能让海外之地彻底归心、融入大周版图。”
“这般开疆拓土、教化万民的盖世功劳,天下共睹,无人能够遮掩!”
“待到功成之日,万民敬仰、青史留名,区区一道污名诏书,早已无人提及。”
这番话,彻底让张英怦然心动。
他身居次辅多年,半生深耕朝堂,手握重权,早已习惯执掌乾坤、理政治世,心中对权柄、对功业,半点儿都舍不得丢弃。
这一次乾熙帝亲自动手,挥动天子之剑,硬生生将他打入万丈深渊,让他身败名裂、无路可走,只能被逼以死谢罪。
可太子这番谋划,无疑是给了他一条全新的生路。
更是一条建功立业、洗刷污名的青云路!
一旦海外理政大功告成,他便是大周拓土教化的功臣,千秋功过自有定论,乾熙帝的一纸贬斥诏书,自然会被世人抛之脑后!
张英心绪翻涌,久久无法平静。
沉吟许久,终于对着沈叶拱手一礼:
“太子爷,臣此刻心绪纷乱,实在难以决断,可否容臣细细思索一番?”
“无妨。”沈叶笑得从容大度,“眼下时间充裕,张相只管静心思量,慢慢考虑即可。”
张英端起清茶一饮而尽,沉声道:
“太子爷,陛下已与臣斩断君臣名分,从今往后,臣这南书房大学士之位,便彻底作废了。”
“经此一事,那些原本暗中站队、拥护太子的臣子,必定会人心浮动,不敢再公然靠拢了。”
“还请太子爷早做筹谋,提前布局!”
沈叶点头道:
“张相放心,陛下这般对你,你身上的科举舞弊案,也就到此结束了。”
“只是隆科多贪腐一案,后续该如何推进,张相可有见解?”
张英缓缓分析道:“依臣之见,隆科多一案,很快便会尘埃落定。”
“此案证据确凿、无可辩驳,可陛下必定会借着‘八议’之法为他开脱。”
“到时候,朝中一众宗室、勋贵大臣,肯定会上奏求情。”
“太子爷试想,若是您执意严惩、不肯松口,面对的就是满朝宗室铺天盖地的求情奏折,得罪整个勋贵宗室。”
“可一旦答应,隆科多最多不过削爵罚俸、略施惩戒,根本不至于伤筋动骨。”
说到此处,张英忍不住轻叹一声:
“宗室大臣同样是一股不可小视的力量,而八议之制,则是宗室勋贵安身立命的根本。”
“太子日后若是想要废除八议,那就是彻底与天下勋贵宗室为敌,站在他们的对立面。”
“阻力重重,凶险万分,万万不可贸然行事。”
所谓八议,便是议亲、议故、议贤、议能、议功、议贵、议勤、议宾。
历朝勋贵宗室,但凡触犯律法,皆可凭借八议制度减免罪责,算是权贵阶层专属的特权。
要是废除,就等于捅了整个勋贵圈子的马蜂窝。
沈叶点点头:“多谢张相提点,我会好好考虑的。”
就在二人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宝小心翼翼推门而入:“太子爷,纳阿诨大人到了。”
周宝心里清楚,这位纳阿诨,便是当年假死脱身、改换身份的索额图。
但他始终谨守规矩,只叫他新称呼。
“让他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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