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景王，胜天半子 第87节
朱载圳弯腰扶起陈老卒，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正是昨日给流民、后被周镇归还的那块。
“老英雄收着，日后若有难处，凭此令到景王府。只要本王还在一天，就不会不管你们。”
他将令牌塞进老人手里。
陈老卒的手抖得厉害，那令牌仿佛有千钧重。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最终只是深深一躬，老泪纵横。
朱载圳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出院落。
在一众一众边军感激的目光中，朱载圳离开了军户巷。
周镇和李崇山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但还是连忙跟了上去。
街上浓雾如旧，将平谷城的街道裹成一团混沌的白。
朱载圳牵着白龙驹，蹄声在湿滑的石板上敲出沉闷的节奏。
纪梓谦率侍卫前后护卫，张居正依旧跟在身侧，一行人正要往城东大营方向去。
身后忽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王爷！王爷留步����”
周镇和李崇山带着亲兵追了上来，那三口樟木箱子被八个壮汉抬着，在雾中摇摇晃晃，箱杠压进肩肉的声音清晰可闻。
朱载圳勒住马，转过身。
雾霭在他身周流动，白龙驹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白气融进雾里。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看
这两位追得气喘吁吁的边将。
“两位将军这是……还有要事？”
朱载圳开口，声音在雾中显得格外清晰，周镇和李崇山在五步外停下。
“王爷，这是末将与周佥事的一点心意。昨日救民杀敌，辛劳无比，这些……这些是犒劳王府侍卫的……”
两人对视一眼，李崇山咬了咬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他指向那三口箱子，话像倒豆子般往外蹦。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都觉着荒唐。
犒劳侍卫？谁家犒劳要抬三口大箱？谁家犒劳要由正四品佥事、正五品守备亲自追出半条街？
朱载圳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响，却像一根针，扎破了雾中紧绷的沉默。
他翻身下马，走到箱子前。
纪梓谦正要上前开箱，朱载圳摆摆手，自己伸手掀开了第一个箱盖。
箱盖掀起时，带起一阵细微的灰尘。
晨光恰好在这时穿透雾气，斜斜照进箱中����前宋官窑的青瓷笔洗泛着温润的釉光，玉雕山子上云纹缭绕，几卷字画用锦缎裹着，露出半截泛黄的宣纸。
第二箱是金器，赤金镯子、长命锁、金锭，黄澄澄地堆着，在光下刺眼。
第三箱最实在，碎银和铜钱堆得冒尖，怕是有七八百斤。
朱载圳静静看着，看了很久。
“周佥事，李守备。”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周镇脸上。
“末将在。”
“这些东西，价值多少？”
朱载圳指着箱子。
“大约……大约万两。”
周镇喉结滚动。
“万两，蓟州镇普通军卒，一年饷银多少？”
朱载圳重复了一遍，像是品咂这两个字的分量。他忽然笑了，笑得周镇心里发毛。
第96章 钱权人心
“十八两。”
周镇硬着头皮回答道。
“万两，够五百五十个军卒吃一年。”
“或者，够修三里边墙。够补三千副甲胄。够买八百匹战马。”
朱载圳的声音很平静，可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周镇和李崇山心头。
“李守备，本王说得对么？”
朱载圳顿了顿，看向李崇山。
“王爷……末将、末将……”
李崇山腿都软了，扑通跪倒。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贿赂本王？买本王闭嘴？让本王在奏报里写，蓟州边军闻警即动、浴血奋战，是本王抢了你们的功劳？”
朱载圳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冷。
周镇也跪下了。
两个四品、五品的武将，就这么跪在湿冷的街道上，跪在浓雾里，跪在装满金银的箱子前。
“王爷明鉴，末将绝没有贪功的意思，末将二人自知有罪，降职、罚俸、甚至问罪，末将都认。只求……只求王爷一事。”
周镇额头抵地，声音从砖缝里挤出来。
朱载圳没说话。
“杨总兵接任蓟州三年，修边墙一百二十里，整训士卒八千，去年秋防，鞑子未能越境一步����这样的总兵，九边里不多。”
“若因此事牵连总兵大人被调离，若朝廷削减蓟州明年军饷……王爷，末将死不足惜，可蓟州十万军户，他们怎么办？边防怎么办？”
周镇抬起头，眼睛通红，声音发颤。
雾，似乎薄了一些。
远处传来早市的喧嚣，卖炊饼的吆喝，挑水的轱辘声，孩童的啼哭。
这座边城在晨雾中缓缓苏醒，而这条街上，却静得能听见呼吸。
朱载圳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
他看着周镇紧握的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看着李崇山颤抖的肩膀，官服后襟被汗浸湿了一片。
看着那三口箱子，在晨光中泛着冰冷的光。
许久，他叹了口气。
“东西你们抬回去，本王的侍卫，不缺这点犒劳。边军的饷银，更不该用在这种地方。”
朱载圳转身，背对着他们，他翻身上马，白龙驹昂首嘶鸣。
“至于这次的事，朝廷自有公断。杨总兵的功过，兵部、五军都督府，包括本王，都会如实上奏。”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边军不易，本王知道。”
马蹄声重新响起，踏破晨雾，渐行渐远。
周镇慢慢抬起头，望着那个消失在雾中的背影。
阳光终于完全穿透云层，洒在青石路上，洒在那三口敞开的箱子上，洒在他和李崇山跪着的身影上。
箱里的金器还在发光，可那光，此刻看来如此廉价，如此可笑。
“真……真的不要钱……”
李崇山茫然的站在原地，喃喃道。
“王爷本来就不是来要钱的。”
周镇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他的目光越过长街，越过城墙，望向北方那片苍茫的山峦。
那里是长城，是边墙，是无数军户世代戍守的地方。
“这世上，有的人要钱，有的人要权，还有的人……要的是人心。”
周镇轻声说，像在对自己说，又像在对这座城说。
以前他不明白。
现在，他好像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