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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景王,胜天半子 第45节

  “为何……叔大,你为何如此不智!为师一片苦心,你竟丝毫不察么?”

  徐阶心中五味杂陈,既有被辜负的伤心,更有计划受挫的恼火。

  然而,多年的宦海沉浮锻造出的理智,很快压倒了情绪的汹涌。他重新睁开眼,眸中虽仍有波澜,却已恢复了几分清明。

  “不对,以叔大之傲骨,即便对我有所不满,也绝无可能主动投靠严党支持的景王。此事定有蹊跷。懋中,你将听到的,原原本本,细说一遍,不可遗漏,更不可掺杂你个人臆测。”

  他缓缓摇头,声音低沉却坚定。

  袁炜见徐阶如此坚持,心中虽不以为然,却也不敢再添油加醋,只得将自己在翰林院听到的同僚议论,尽可能客观地复述了一遍,重点强调了“景王亲至”、“点名要人”、“偏殿密谈”、“当众定论”、“张居正随行”这几个环节。

  徐阶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听到“当众定论”而“张居正未当场否认”时,他眼中精光一闪。

  “众目睽睽,亲王亲口定论……”

  徐阶喃喃道,一个可怕的猜测逐渐清晰。

  若景王是以势压人,行“强迫”之举,在那种情形下,张居正身为臣子,确实极难当场强硬抗拒,那等于公然打亲王的脸面。

  而一旦被当众坐实,便再无转圜余地……好手段!

  “你且回去,此事我已知晓。莫要再与人议论,尤其不可落井下石。真相如何,我自会查清。”

  徐阶对袁炜挥了挥手,疲惫中带着不容置疑。

  “是,学生明白。恩相千万保重。”

  袁炜见徐阶心意已决,只得行礼退下。

  走出徐府,深夜的凉风一吹,袁炜脸上那忧心忡忡的神色渐渐淡去,嘴角反而勾起一丝细微的、难以察觉的弧度。

  无论内情如何,张居正“投靠景王”已成众人目睹的事实,改换门庭这污名怕是洗不掉了。

  景王党……哼,这辈子,张叔大算是别想再回头了。

  徐阁老门下,未来能专美于前者,看来要换人了。他整了整衣冠,步履轻快地朝着自家方向走去。

第54章 老狐狸严嵩

  严府。

  严世蕃的轿子刚在二门内停稳,他最倚重的幕僚之一罗龙文已疾步迎上,脸上带着探得消息的急切与一丝疑虑。

  “小阁老,翰林院刚传出消息,今日午后,景王殿下亲临,遴选侍讲,最终带走了四人:张居正、宋廷表、林腾蛟、李价。”

  罗龙文言简意赅地禀报,重点放在了第一个名字上。

  “张居正?!”

  严世蕃迈出轿厢的脚步一顿,霍然转头。

  后面三个名字他毫无印象,无非是翰林院中不起眼的庶吉士之流。

  但张居正不同!此人当年初入翰林时,才名已显,甚至常来严府请教父亲文章经济,严嵩亦颇为欣赏。

  严世蕃母亲去世时,张居正还撰写祭文,情真意切,文采斐然,严世蕃至今记得。

  可惜,庚戌之变后,因战和之议与父亲政见相左,张居正便逐渐疏远,倒向了徐阶那边。

  在严世蕃看来,张居正虽有政见分歧,但为人正直,有古君子之风,并非结党营私之徒。

  “小阁老,景王殿下此举……是否……有借重清流声望,或……另起炉灶之意?”

  罗龙文窥着严世蕃的脸色,小心翼翼道。

  他话没敢说全,但怀疑景王试图摆脱严家影响的意味已很明显。

  “蠢材!殿下行事,岂是你能妄加揣度的?”

  严世蕃猛地瞪了他一眼,低声呵斥。

  罗龙文吓得一缩脖子,连声称是,心中却不解为何小阁老反应如此激烈。

  “殿下事前已与我通过气,此事我早已知晓!何须你来提醒?”

  严世蕃冷哼一声。

  他丢下这句话,不再理会一脸错愕的罗龙文,径直朝父亲所在的后院书房走去。

  事实上,朱载圳只提过要去翰林院选人,可没具体说会选谁,更没说能选中张居正。

  但此刻在手下人面前,他必须维护景王的“绝对可靠”以及与严家的“亲密无间”。

  后院书房,灯火温明。

  严嵩依旧坐在那张老旧的摇椅里,就着烛光翻阅书卷,仿佛外界纷扰皆与这方小天地无关。

  “父亲,张居正的事,您听说了吧?”

  严世蕃走进来,脸上已换上笑容。

  “叔大才识俱佳,勤勉任事。景王殿下能得他辅佐讲读,是殿下的缘分,亦是好事。”

  严嵩目光未离书页,只缓缓道。

  语气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那份对人才本身的欣赏与曾经的惋惜,却隐约可辨。

  张居正疏远严家后,这份才华为徐阶所用,始终是严嵩心中一件小小的憾事。

  如今峰回路转,竟以这种方式与景王牵连,倒让他有些意外,也有一丝微妙的高兴����终究没全落在徐阶手里。

  “父亲说的是!”

  严世蕃哈哈一笑,甚是畅快。

  他想起归途偶遇的袁炜,那急匆匆去报信的模样,再想到此刻徐阶可能有的表情����震惊、愤怒、懊悔、无奈……那种政敌吃瘪的感觉,简直比三伏天饮冰还舒爽。

  “徐华亭这次,怕是真要痛心疾首了。”

  严世蕃在父亲下首坐下,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他一手提拔的张居正,转头就被殿下请进了府。咱们这位殿下,出手真是……又快又准!”

  严嵩这才从书卷上抬起眼,瞥了几子一眼,目光深邃。

  “殿下自有殿下的考量。你只需记住,尽心辅佐便是。其余之事,多看,多听,少妄议。”

  他顿了顿,又似自语般低声道。

  “是,父亲。不过,儿子毕竟是景王殿下名义上的师傅,是否也该多抽些时辰,去王府为殿下讲讲经史政务?总不能让那张居正专美于前。”

  严世蕃想起一事,带着几分跃跃欲试问道。

  “讲学授课,非你所长。你才思敏捷,善断实务,机变有余,然耐心不足,亦不耐细致解说。此事,还是让张居正那般真正的翰林之材去做吧。”

  严嵩闻言,从书卷上抬起眼,打量了几子片刻,缓缓摇头。

  “你之为师,重在‘辅’而非‘教’。多去王府走动,殿下但有实务疑难,或需朝中疏通关节、行些方便,你竭力办妥便是。”

  “让殿下看到你的能力与忠心,比坐在那里空谈经义更有用。这才是你该处之位,该行之事。”

  他见儿子面上掠过一丝不服与失落,语气稍缓,提点道。

  严世蕃细想父亲之言,确觉有理。自己性子急躁,确实不耐循序渐进地讲解学问,反倒处理各种棘手事务、协调各方关系是他的强项。

  “儿子明白了。”

  他压下那点微妙的竞争心理,点头应道。

  “张经一事,徐阶点头了吧?”

  严嵩不再多言,将话题引回当前最紧要处。

  “父亲放心,徐阶已应允明日便上折附议。儿子离了徐府,已命人急报锦衣卫那边,只等圣旨。张经此番,绝无生路!”

  严世蕃精神一振,脸上重现狠厉与得意。

  在他眼中,纵然是节制数省兵马的东南总督,一旦被他们严家盯上,罗织成罪,也不过是俎上鱼肉,翻手可除。

  “嗯,东南总督出缺,何人可继?元质(赵文华)可有信来?”

  严嵩微微颔首,枯瘦的手指在书页边缘摩挲,又问道。

  “正要禀告父亲,元质来信,言辞恳切,自言深知东南弊情,愿请缨接任总督,为陛下、为父亲彻底平定倭患。”

  严世蕃从袖中又取出一封密信,他递上信,观察着父亲的脸色。

  严嵩并未接信,只是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

  “元质的心思,我晓得。他办事勤勉,忠心亦足。然则……东南剿倭,非仅忠心勤勉可成。其间牵扯军政、钱粮、地方豪强、乃至漕运海防,错综复杂,非深沉有谋、能屈能伸、且通晓兵事者不可担此重任。元质长于逢迎,疏于应变统筹,若将东南全盘托付,恐反误事。”

  书房内只闻烛芯轻微的噼啪声。良久,他才缓缓道。

  他话语平和,却一针见血地点明了赵文华的局限性。

  这个义子是他一手提拔,深知其才干边界。

  “那……依父亲之见,还是胡汝贞(胡宗宪)更为合适?”

  严世蕃试探道。他也知道胡宗宪能力出众,是真正能做事的人,但赵文华毕竟是自家人,更为亲近。

  “东南大局,不容有失,更不容再出第二个张经。”

  “能稳住局面、且有望廓清倭氛者,眼下唯有胡汝贞。他现任浙江巡按御史,虽官职稍低,但其人通权达变,知兵善谋,此前辅助赵文华、进言献策,王江泾之捷已见其能。”

  严嵩语气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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