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景王，胜天半子 第435节
那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齐，像是在念一句早就背熟的经文。
“不错。”
“最难的不是首揆，不是内相，不是官员，更不是我这个亲王，天下最难的是君父。大明两京一十三省，亿万黎民百姓，皆指望君父。有人吃不饱饭，怪君父；穿不暖衣，怪君父；住的房屋不够大，也怪君父；边关不宁，还是怪君父；就连地震和日食，都要怪君父！可君父终究是一人，君父难呐。”
他的声音不高，可那句“君父终究是一人，君父难呐”像一根针，扎在每个人心上。
那些跪着的官员里，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微微动了动嘴唇，有人把目光移到了别处。
“如今大明内忧外患，百姓无知，将所有矛头指向君父，说君父任人不明，说君父不理国事。就连日食也要说是上天不满君父！”
“百姓不懂，那是无知！可你们也不懂吗？”
朱载圳的目光从那些低垂的头顶上扫过。
没有人回答。
“本王只是个闲散王爷，本不该干预朝政，更无权问责各位朝廷重臣。”
朱载圳的声音低了些，可那低低的声音反而更让人发紧。
“只是身为臣子，本王实在是不忍看到父皇孤身一人为国事忧心，而无一人理解父皇的难处。”
朱载圳说完这句话，便没有再继续了。
他站在那里，等着那句话落下去，落在每一个人心里。
过了很久，才有人带头磕下头去。
额头碰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一块石头落进深水。
“臣等有罪！”
声音从一个人嘴里发出，然后是两个人，三个人。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很快就像是潮水淹没了整间屋子。
有人哭着喊，有人伏地不起，有人把额头磕得通红����像是真的在为自己的失职痛心疾首。
做官能做到这一步，确实不是普通人，脑子转得飞快，眼泪说来就来。
朱载圳很佩服这些官员，都是大明的忠臣啊，一听说君父的难处，一个个哭得像是家破人亡，实属难得。
不过朱载圳却看到了一些假装的家伙，其中就有礼部郎中高拱，此时的高拱一脸不屑，他不觉得自己有问题，他觉得周云逸说得一点都没错，本就是皇帝任用奸臣，不理朝政。
还有一些清流官员也是一样，虽然喊着有罪，但满脸的不服。
这一切都被朱载圳看在眼里。
第438章 甩锅
内阁上首。
严嵩始终没有说话。
他坐在主位左首，看着那些跪伏的官员，看着那些此起彼伏的请罪声，目光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场已经排练过很多次的演出。
他等了片刻，等到那些官员的声音小了，这才缓缓起身。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一棵老树在风中慢慢直起腰来，每一个动作都需要耗费很大的力气。
他转过身，面朝朱载圳，郑重地行了一礼，语气比方才任何一次都更加低沉而恳切。
“老臣有罪。老臣未能体会君父难处，实在是未尽到臣子本分。”
他直起身，转向那些跪在地上的官员们，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分量。
“自老臣以下，内阁、六部、都察院、五寺、六科����皆要上请罪疏，为君父分忧。”
这一句话，等于是把所有人的命运绑在了一起。
如果只有一个人认罪，那就是罪人；可如果所有人都认罪，那就只是“集体失职”。
法不责众，大家都明白这个道理。
而更重要的是����这不是在替自己开脱，这是在替皇帝分忧。
那些官员们纷纷抬头，有人面露喜色，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已经开始盘算回去之后怎么写那封请罪疏。
写得好，说不定能在皇帝面前露个脸����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平步青云的机会。
严党和中立官员自然是乐得如此。
可清流官员们心里，却恨得牙痒痒。
周云逸的死谏彻底白费了。
严嵩这么一弄，他就能把这事彻底压下去，继续当他的“无过错”首辅，继续在内阁坐着那张首揆椅子。
他们好不容易看到的希望，又没了。
其实严嵩什么都知道，也什么都明白，他十几年的首辅不是白当的，皇帝想什么他最清楚。
皇帝要的就是有人把所有罪责都担下，皇帝不能有错，这是最重要的前提，也是严嵩十几年的首辅为官之道。
可严嵩什么都不能做，因为周云逸弹劾的就是他。
徐阶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些清流官员们面面相觑、咬牙切齿的样子，心中暗叹。
他必须开口了，如果他不说话，清流就会成为唯一不表态的那群人。
这不是皇帝想看的，他也很清楚皇帝在想什么，皇帝要的是众口一词，不能有丝毫瑕疵。
“严阁老所言极是。我等身为臣子，理应为君父分忧。臣等愚钝，未能先决，多亏景王殿下点醒。”
徐阶上前半步，与严嵩并肩而立，声音平稳。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反对严嵩，也没有完全赞同严嵩，他只是“赞同了‘为君分忧’这件事”。
可清流官员们知道，徐阶开口的那一刻，他们就没有犹豫的机会了，他们只能跟着。
有人低头默认，有人无奈地合上眼睛，有人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朱载圳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各位大臣既然明白了，那本王就不打扰了。告辞。”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朱载圳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从容，也格外疏离。
身为亲王，和朝中大臣走太近可不是什么好事，万一被言官盯上，参奏他个笼络群臣，那才是真的麻烦。
他走出内阁时，冬日的阳光正好照在脸上。
他微微眯起眼，看见廊道尽头有一片被风吹落的黄叶正贴着青砖地面打旋。
他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脚步轻快，第一步已经完成，有严嵩和徐阶在，明天百官的请罪疏就会出现在嘉靖面前。
身后，内阁值房里，严嵩的声音再次响起。
“都去忙吧。明日本阁要看到尔等的请罪疏。”
没有人再说话，只有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像是潮水退去时留下的痕迹。
朱载圳已经走远了，他不知道那些人会怎么写请罪疏，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恨他。
但他知道一件事����万寿宫里的那位，今晚大概能睡个好觉了。
那些奏疏会替他挡下所有的风雨，把那些原本扣在嘉靖身上的黑锅甩出去，甩到那些跪在地上的官员身上。
内阁值房里，安静了片刻。
严嵩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动作很慢，像是把全身的重量都交给那张椅子。
他端起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他的面容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那张布满了褶皱的脸上，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被轻轻拂去了。
徐阶坐在右首，姿态依旧端正，可他的目光却落在自己面前那片空无一物的桌面上。
他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搭着，没有敲击，没有摩挲，像是刻意让它们保持静止。
方才那场“君臣父子”的论说让他彻底看清了一件事：景王不只是来救场的，他是来收网的。
那张网已经落下来了，而他们所有人����严党也好，清流也罢，百官也罢����都是网里的鱼。
区别只在于，有的人已经知道自己被网住了，有的人还在等着看。
吕本坐在斜对面的位置，姿态闲适，像是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是内阁里最不显眼的那一个，也最不轻易开口。
他不需要站队，他只需要等着，等着结果，然后站在赢家那边。
吕芳没有走，他坐在那里，手拢在袖中，目光在严嵩和徐阶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丈量他们之间的距离，又像是在等着某个他预料之中却还没有发生的信号。
他在司礼监待了那么多年，见过太多政事的风向从这间屋子里吹出去，最终变成宫墙内外的暗流。
可今天这件事，比往常的任何一次都更微妙����因为出手的人，不是朝堂上的任何一位，而是一个本该置身事外的王爷。
“严阁老，徐阁老。”
吕芳的声音不高，带着他特有的那种四平八稳的语调。
“今天这事情，你们怎么看？”
他的语气像是在问一件寻常的公务，可在这间屋子里的人都知道，这个问题不是随便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