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景王，胜天半子 第383节
朱载圳笑了。
“哈哈，张先生不愧有神童之名。本王这点心思，瞒不过你。”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也带着几分凉意。
“两位先生随本王赈灾，一路所见所闻也不少。大明还没有那么缺土地，可百姓们过的什么日子？灾年流离失所就不说了，就是丰年，他们也只是勉强糊口。吃饱了这顿，不知道下顿在哪里。穿暖了今年，不知道明年有没有。灾年一来，卖儿卖女，易子而食。”
他转过身，看着两人，目光深沉。
“两位先生想过没有，根源在哪里？”
张居正和杨继盛对视一眼，都陷入了沉思。这个问题，他们不是没想过，但从来不敢深想。因为太深了，深到牵一发而动全身；因为太沉了，沉到谁也不敢轻易触碰。
“土地。税赋。”
张居正缓缓开口。他是思考过这个问题的，在翰林院的时候就开始想了，可始终没有找到一个既能解决问题又不至于引起大乱的方案。
“大明的税收，一直都是田赋加徭役。有粮的出粮，没粮的出力。皇亲国戚、勋贵、官员、有功名的人，是可以不用交税和减税的。地主就找靠山来避税，一边又不断兼并农民的土地。”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像是怕隔墙有耳。
“底层的一些老百姓，为了避税，也会主动投献土地，找那些免税的官僚们做靠山。这样一层层地剥削，财富最后聚集在官僚和大地主身上，能上交到国库的税收，所剩无几。”
“农民上交的税收都是实物����粮食、布匹、茶叶，有什么交什么，再经过地方官员的一层层克扣，加上手续费、损耗、漂没，到了朝廷手里，十成里能剩下五成就不错了，朝廷税收不够还会继续加税！”
杨继盛接过话头，语气沉重，像是在陈述一个不愿面对的事实。
“百姓没了土地，还要交税。税赋不减，反而因为土地被兼并，摊到人头上的税更重。于是恶性循环����越穷越卖地，越卖地越穷。朝廷收的税越来越少，百姓的日子越来越苦。这不是一两个地方的问题，是大明普遍的问题，是百年积弊。”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臣以前在翰林院，只知道骂严党，骂贪官，骂朝廷。可从来没想到，这个制度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换谁来当首辅，都解决不了。因为不是人的问题，是规矩的问题。”
朱载圳听着，点了点头。
“不错。土地和税赋，才是百姓如此困难的根源。”
“辣椒、花露水、海贸，这些都是敲门砖。本王要做的，不是赚几个钱，不是打几场仗，不是收几个人的心。”
他转过身，目光深邃，像是穿透了夜色，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本王要做的，是改变大明的根基。土地和税赋，这两个顽疾不除，大明永远别想真正强大起来。百姓吃不饱饭，就会闹事；朝廷收不到税，就难以为继；边关没有饷，就会失守。这些都是连着的，一环扣一环。”
张居正心头一震，连忙站起身，拱手道：
“王爷，此事牵扯太大，涉及皇亲、勋贵、官员、地主，几乎所有人都跟这两个问题有利益关系。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历朝历代，想要动土地和税赋的人，有几个有好下场的？”
“本王知道。”
朱载圳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所以不急。一步一步来。先在皇庄试点，看看效果。等效果好了，再慢慢推广。先拿皇亲国戚开刀？不，先拿本王自己开刀。本王自己的庄子先改，改了有成效了，再说别人。自己都做不到，凭什么要求别人？”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本王有的是时间。那两个小家伙才刚出生。本王先把路铺好，铺好了路，他们走起来就顺了。”
第382章 礼单
杨继盛听着，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动。
他站起身，对着朱载圳深深行了一礼，腰弯得很深。
“王爷，臣以前在翰林院，只知道死谏，只知道搏名。从没想过，治国不是靠几句慷慨激昂的话就能成的。王爷做的这些事，桩桩件件，都是为百姓谋福祉，为大明谋长远。臣服了。臣愿追随王爷，做这些实事。不再只是写几篇奏疏，争几句没用的闲气。”
“臣也一样。”
张居正也起身行礼，目光坚定。
“王爷志向远大，臣等自当全力相助。臣虽然年轻，资历浅，但臣有一腔热血。王爷指到哪里，臣就打到哪里。”
“好了好了，坐下坐下。”
朱载圳笑着摆手。
“说这些虚的没用。先把眼前的秋收奏表写好，让父皇高兴高兴。父皇高兴了，咱们的路就好走了。其他的，以后再说。”
书房里的烛火跳动着。
张居正和杨继盛重新坐下，提笔开始起草奏表。
两人都是文章大家，笔力雄健，文采斐然。
张居正的文风沉稳老辣，字字珠玑；杨继盛的笔触犀利明快，一气呵成。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墨迹在烛光下闪着光，像是一条条黑色的丝线，在宣纸上织出锦绣文章。
朱载圳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他不催，也不急。
写文章这种事，催出来的都是次品。
没一会儿，两篇洋洋洒洒的奏表便写了出来。
张居正先写完，轻轻吹了吹墨迹，双手递给朱载圳。
杨继盛又添了几笔，也递了上来。
朱载圳接过，展开，目光在字里行间缓缓移动。
他看得很认真，虽然大部分内容他都看不太懂����那些典故、那些骈文、那些引经据典的铺陈，对他来说像是天书。
但他看得懂最后那几行数字����亩产多少石，辣椒多少斤，增产多少成。这些数字是实的，是硬的，是骗不了人的。
“好！写得不错。”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虽然看不懂内容，但总觉得很厉害，提笔在最后签上自己的名字，又从抽屉里取出景王府的大印，蘸了印泥，稳稳地盖在签名旁边。
印泥鲜红，在烛光下格外醒目。
“这两篇奏表，明日直接送去内阁。严阁老会处理的，他会递到御前。”
朱载圳把奏表叠好，放在案上。
“王爷，今天严阁老没来，会不会……”
杨继盛欲言又止，他可是把严嵩得罪死了，景王救他也算是给了严嵩面子。
“不会。”
朱载圳摇了摇头，笑了。
“严阁老是大明首辅，百官之首，皇帝宠臣。他要是来了，那些官员反而不自在。小阁老来就够了，他代表的就是严家。至于其他人����今天徐阶来了，吕本没来。很正常。徐阶是为了护着老三，不得不来；吕本跟本王没什么交情，今日要主持内阁，不来也正常。各人有各人的立场，不必在意。”
张居正点了点头。
“王爷说得是。今天来的宾客，有些是真心，有些是场面，大家都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
“嗯。就是这样，本王懒得记这些，随他们去了，他们给面子，本王就还个面子，不给，本王就当没这个人！”
朱载圳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行了，两位先生辛苦了。早点回去歇着。皇庄的事情还要两位先生多上心，本王这段时间怕是抽不空来。”
“臣等知道。”
张居正和杨继盛行了一礼，王府添丁，王爷这一两月肯定要忙，其它的事情都得放一放，自然得他们去忙。
两人行礼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廊道的尽头。
朱载圳走出书房，夜风吹来，带着桂花的香气，沁人心脾。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浑身上下都轻松了不少。
这一天，总算过去了，他都困了，不过他有些想老婆孩子了，得去好好看看自己两个大胖小子。
才走到花园，张和就笑着跟了上来，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礼单，封面上写着“嘉靖三十五年秋七月末��景王府贺礼清册”几个字，字迹工整，墨迹还未干透。
“王爷，这是今日收礼的礼单。”
张和笑呵呵地说道，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今天可是收了不少好东西，库房都快堆不下了，最重要的是王府终于扬眉吐气了，有了两位世子就再没人敢拿子嗣之事议论了。
朱载圳接过礼单，翻开。
一页一页地看过去，越看越惊讶。
“还真不少啊。”
他不由得感叹起来，收礼真是个不错的发财之路。
“没想到这些人还是有家底的。平日里一个个哭穷，在户部大门口为了几两银子的俸禄都能吵起来，动不动就上疏喊穷。现在送礼，倒是一个比一个大方。一个七品小官，也能送出价值几百两的礼品。几百两啊，够他好几年的俸禄了。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王爷，王府添丁，国家传承有序，安定平和，这是天大的喜事。”
张和笑着解释道。
“再是不长眼的蠢货，也不会拿这事情做文章。这时候就是难得的名正言顺的送礼时机。谁敢说三道四？谁要是敢弹劾，那就是跟天家过不去，跟礼法过不去。”
他顿了顿，又道：
“些许钱财、古玩、珍宝，在这些官员眼里根本不算什么。能来王府讨杯茶喝，能在王爷面前露个脸，让王爷记住他们的名字，能沾沾王府的喜气，那都是值得的。几百两银子对他们来说，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