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景王,胜天半子 第38节
兵部左侍郎张时彻率先开口。
“张侍郎此言差矣。弹劾张经者,非止一地一人,有地方有司,有军中将领,亦有东南士民呈情。更有钦差赵文华侍郎、浙江巡按御史联名具奏,指陈其非。”
“张经受命督师以来,耗费国帑巨万,却屡以‘贼情不明’搪塞圣意,败绩频传,前有漕泾之耻。此番王江泾之战,陛下屡降严旨催促,又有赵侍郎亲临督战,方有扭转。岂可将全功归于张经?”
他话音未落,刑部一名郎中便接口反驳。
“下官看来,张经空耗钱粮,畏葸不前,王江泾之捷,实赖赵文华侍郎调度有方,指挥若定!与张经何干?”
此时,工部一名官员忽然出列,声音洪亮。
此言一出,满堂寂然。许多官员面露错愕,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严嵩,又迅速收回。
赵文华是严嵩义子,其才具如何,众人心知肚明,“指挥若定”云云,未免太过。
莫非……这是严阁老的意思?要将此战功劳尽数归于赵文华,并借此彻底扳倒张经?
严嵩垂着眼皮,枯瘦的手指摩挲着暖玉扳指,脸上古井无波,仿佛神游天外。
严世蕃却眉头微皱,瞥了这名工部官员一眼����父亲与他议定时,只言借机除去张经,推胡宗宪接手东南,并未提及要将功劳全扣在赵文华头上。
这人自作主张,意欲何为?
“张惟明(张经字)或有处事僵化、应对迟缓之处,然总督东南,节制数省兵马,局面复杂,非身处其中难以尽悉。其间或有不得已之情,未可遽以‘养寇’论之。且临阵易帅,兵家大忌,还望慎重。”
短暂的沉默后,兵部尚书杨博缓缓开口,声音沉稳。
杨博身为兵部尚书,素来持重,他一开口,争论便暂歇,众人目光再次聚焦于几位阁老。
第45章 师徒决裂
沉默的内阁值房。
吕本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老僧入定。
徐阶端坐不语,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严世蕃嘴唇微动,终究因资历尚浅,未便在此等大事上抢先定调。
一片寂静中,严嵩终于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眼前那摞关于张经的奏疏上。
“张经身为剿倭总督,节制数省兵马,专任东南,身系安危,责任重大。如今功过争议,弹章纷至,我等为人臣者,不可臆断,亦不可匿奏不报。”
严嵩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锤定音的力量。
“所有弹劾张经的奏本,连同为其辩护的言辞,一并整理封存,即刻呈送西苑,恭请陛下圣裁。”
严嵩顿了顿,苍老的声音在值房中清晰回荡。
“至于王江泾之功,何人当赏,何人当罚,亦当由陛下明断。东南战事,关乎国体,一切须以陛下旨意为准。”
他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一众官员。
话已至此,再无回转余地。
严嵩的意思很明白:利用皇帝早已对张经的不满,借这些弹章,将决定权推向嘉靖。
而皇帝会如何决断,在座许多人心中已有预感。
官员们不再多言,默默整理文书。为张经说话的奏疏寥寥无几,弹劾他的却积了厚厚一摞。
严嵩颤巍巍起身,司礼监随堂太监早已候在一旁,恭敬地将那叠关乎一位总督乃至东南局势命运的奏本捧起。
严嵩看了徐阶一眼,徐阶微微颔首,神色依旧平静。
严嵩不再多言,也不需要搀扶,缓步向外行去。
目标,正是那座笼罩在香火与丹气中的西苑万寿宫。
徐阶立于原地,目送严嵩的背影消失在值房门口,方才抬手,一丝不苟地整了整自己的袍服冠带,也迈步而出。
步出内阁值房,将身后那弥漫着无形角力的空气暂且抛开。
今日公务已了,他无意留在值房,面对严嵩那深不可测的沉默与严世蕃不时扫来的、带着审视与挑衅的目光。
刚出宫门,他便瞧见一人静立于道旁柳荫之下。
此人年约三十许,面容清癯白皙,眉目疏朗,一缕长须飘然垂至腹前,身姿挺拔如松,即便身着寻常青袍,亦难掩那份经由诗书涵养而出的清正儒雅之气。
正是他的学生,翰林院编修,张居正。
“叔大?在此等候,可是有事?”
徐阶脚步微顿,面上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如常,缓步上前。
“学生听闻,值房内正在议东南张廷彝(张经字)之事,弹章汹汹?”
张居正拱手为礼,目光却直视徐阶,并无寒暄之意,开门见山。
“确有此事。严阁老已携诸司奏议,亲赴西苑面圣陈情。是非曲直,陛下自有圣断,必不致冤屈了能臣。”
徐阶颔首,语气平和无波,他将“圣断”二字略略加重。
“圣断?阁老岂不知,此等‘圣断’,从来先需经严氏父子之手梳理斟酌?所谓陈情,不过是将他们欲加之罪,粉饰成百官公议,再呈于御前!铲除异己,独揽东南权柄,方能使其党羽肆意妄为,上下其手!若张廷彝去职,东南半壁军政,顷刻便成严家私产!”
张居正唇角勾起一抹近乎冷峭的弧度,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如冰珠落盘。
“叔大!朝廷有朝廷的法度,政事有政事的章程。意气用事,徒逞口舌之快,非但于事无补,反易授人以柄。”
徐阶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告诫。
他凝视着眼前这位才华横溢却锋芒过露的门生,心中掠过其年前所上那封《论时政疏》。
疏中所言,诸如“臃肿痿痹之病”侵及国体,确是一针见血。
然则时机不对,身份未够,若非自己暗中转圜,只怕早已惹来祸端。
年轻人,总将政事看得太过黑白分明。
“法度?章程?杨仲芳(杨继盛字)血谏在前,生死未卜;如今张廷彝功过未明,而构陷已至!陛下深处西苑,问道修玄,严嵩父子把持枢机,闭塞言路,残害忠良几近明目张胆!这便是我大明的法度章程么?”
张居正迎上徐阶的目光,眼中灼热与失望交织。
“恩师!您位居次辅,清流所望,难道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蠹空社稷,断送江山?就不能……争上一争?”
他逼近一步,声音虽竭力压低,那份压抑不住的激愤却几乎要破壁而出。
这已非他首次如此质问徐阶,当初杨继盛等人联名弹劾严嵩“五奸十罪”,邀他共署,他也是被老师劝住,要他斟酌利害、谋定后动,就这片刻的迟疑杨继盛已身陷囹圄。
他四处奔走呼号,想营救杨继盛,却因人微言轻,处处碰壁。
而最有能力施以援手的老师徐阶,彼时却选择了缄默与回避。
此事如一根尖刺,深扎在他心中。
“争?如何争?以卵击石,谓之勇乎?匹夫之怒,血溅五步,或可博身后清名,于国事何益?于挽回颓势何补?”
徐阶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古井微澜,他深吸一口气,语气转沉,带着一种历经宦海沉浮的沉痛与洞明。
“叔大,我与你讲过多次,时机未至!严嵩圣眷未衰,其党羽遍布朝野。此刻正面相抗,非但扳不倒他,只会将更多心存正气之士白白填进去。隐忍蓄力,保全有用之身,静待其隙,方是长久之计。这非怯懦,而是责任!”
“静待其隙……”
张居正喃喃重复,脸上浮现出一种深刻的悲哀与质疑。
“等到何时?待到东南财赋耗尽?待到九边兵备废弛?待到天下百姓不堪盘剥,怨声载道?恩师,学生只怕,等到那所谓的‘时机’,大明江山,早已病入膏肓,无药可医!”
徐阶久久注视着张居正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面颊,那上面写满了未经世情磋磨的理想与近乎固执的担当。
“叔大,你二十三岁举进士,点翰林,至今宦海浮沉七载。观你今日言行,于这为官之道、庙堂之术,参悟得仍嫌浅了。”
半晌,他缓缓开口,声音里透出一种复杂的疲惫与决断。
“也罢,玉不琢,不成器。你且写个告病的折子上来,我便批了。回乡静养些时日吧。”
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徐阶觉得张居正这锐气得搓一下,张居正根本不明白如今朝廷的形式,这么多年来,能去西苑见皇帝的只有严嵩,这表明皇帝只相信严嵩,这种情况下他能做什么?即使做了又有什么用?
第46章 初见张居正
“阁老……是要让学生离京?”
张居正身躯猛然一震,愕然望向徐阶。
他瞬间明白了徐阶的用意。
这不是简单的休假,而是近乎放逐,自己寒窗十载,为官数年,翰林清望,官路仕途,或将就此中断。
一股混杂着震惊、不甘与巨大失望的情绪攫住了他。
他自幼聪颖,被誉为“神童”,十六岁中举,二十三岁进士及第,入翰林为庶吉士,一路看似平顺,心中实有经纬乾坤之志,难道就此折戟沉沙?
然而,骨子里那份与生俱来的傲气与此刻对徐阶“明哲保身”态度的极度不满,让他将喉头几乎要冲出的辩解与恳求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挺直脊背,下颌微扬。
“非是驱你。是你如今身在局中,心为义愤所蔽,眼被迷雾所障,已难辨清真正的方向与路径。跳出这京城是非漩涡,远离每日党争倾轧,归乡静观天下风云,浸染田园民情。”
“待你心思沉淀,眼界廓清,再回来看这朝局,或能懂得何为顺势而为,何为谋定后动。”
徐阶将他神色的变幻看在眼中,心中暗叹,语气稍缓,却更显意味深长。
“这亦是为保全你,你与杨仲芳等人过往甚密,其行虽忠烈,其策却失于操切。严党对此岂无留意?留在京师,锋芒过露,下次风波起时,恐再无回旋余地。回乡,是退路,亦是蓄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