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景王,胜天半子 第26节
严嵩抬眼,神色平静无波,只缓缓将书卷搁在案上。
他语调平缓,袖中的左手却悄然收紧,指腹摩挲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那上面以蝇头小楷密录着今日宫中动向,何处停留,赠与何物……
每一个字,都似带着温度,熨帖着他心中某处。
“不止是探望靖妃娘娘,殿下还携王妃,由靖妃领着,一一拜望了周安妃、王宜妃、李敬妃等诸位娘娘,赠以新制的‘仙露’,礼数周全,孝行可嘉!后宫如今,怕是都在称颂殿下仁孝。”
严世蕃向前凑近两步,烛光在他眼中跳跃,那兴奋的战意似乎要从眼眶中跃出。
严嵩微微颔首,袖中的手指缓缓松开,那点细微的颤抖被他完美地压制在宽大袖袍的遮掩下。
是激动,亦是欣慰。
这位看似莽撞的王爷,此番出手,分寸拿捏得竟如此精妙。孝道,永远是最好用、也最无可指摘的武器。
“我大明以孝治天下,景王殿下以身垂范,实乃宗室楷模。此等美德,自当播于朝野,使天下臣民知所效仿。”
严嵩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儿子也是这般想!已吩咐下去,明日京城各处的茶楼酒肆、坊间巷议,都会有人‘不经意’谈及殿下今日孝行。”
“待风声渐起,舆情酝酿三五日,便可让礼部那几位我们的人上疏,奏请褒奖,为殿下正名。此番必要将前次纵马的污名,洗刷干净!”
严世蕃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接道。
“思路尚可,然切记,只言‘孝道’,其他事,一概勿提。尤其不可牵扯裕王,亦不可妄议清流。”
严嵩略一沉吟,目光变得锐利。
“为何?爹,此番我们占着大义名分,为何还要畏首畏尾?殿下自己挣来的局面,我们正该趁势而上,狠狠压一压那帮人的气焰!岂能躲在殿下身后,只做些敲边鼓的营生?”
严世蕃眉峰蹙起,脸上满是不解与一丝不甘。
他要为王爷冲锋陷阵,得那从龙首功,绝不能躲在王爷身后。
看着儿子急切的神情,严嵩心中暗叹一声:东楼才具是有的,狠辣果断亦非常人可及,唯独这沉不住气的毛病,总在关键时刻显出痕迹。
“徐阶近日,向陛下引荐了一位蓝道人,你可知道?”
严嵩端起手边已微凉的茶盏,呷了一口,缓缓道。
“有所耳闻,说是精通道法,善谈玄理。陛下这几日确常召见。”
严世蕃一怔,开口道。
“此蓝道人,乃王阳明心学门人。由徐阶亲自引至御前。如今陛下与他相谈甚欢,所言无非长生久视、飞升炼丹之事。”
严嵩放下茶盏,声音低沉下去。
“徐阶!好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平日满口仁义道德,鄙夷方术,如今为了固宠,竟使出这等下作手段!那蓝道士,必是欺世盗名之徒!”
严世蕃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涌起怒色,低吼道。
徐阶师从王阳明弟子聂豹,一直被视为王阳明的再传弟子,是如今心学领袖之一,蓝道行天然就是和徐阶一党。
“清高?徐华亭若真清高,便坐不到今天这个位置。此人隐忍深沉,谋定后动,是你我父子日后真正的大敌。”
“他此举,看似逢迎陛下所好,实则是要将‘天道’‘仙缘’的解释之权,悄悄攥在自己手中,只要他们成功掌握主动,占据制高点,景王殿下修玄之事就能被其压制!”
严嵩嘴角扯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冰冷的笑意。
“此刻我们若大肆攻讦,或借题发挥,极易被反咬一口,还会连累景王。”
“而孝道是阳谋,堂堂正正;他们此刻,走的是贴近陛下的阴柔路子。以己之刚,击彼之柔,非智者所为。”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渐渐凝重的脸色,继续道。
“儿子……明白了。是儿子思虑不周。”
严世蕃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燥怒强行压下,躬身道。
“明日,你去一趟景王府。不必提朝中这些暗涌,只问安,贺殿下出关,听听殿下有何需用之处。其余的话,多看,多听,少说。”
严嵩重新拿起书卷,语气恢复平淡。
“是。”
严世蕃应下,见父亲已无多言之意,便行礼退出了书房。
厚重的门帘落下,隔绝了内外的声响。书房内重回寂静,只闻烛芯偶尔噼啪的轻响。
严嵩静坐片刻,方才取出袖中那张已被体温焐热的纸条,就着最亮的一盏烛火,看着边缘卷曲、焦黑,最终化为一小撮灰烬,轻轻落在冰凉的青砖地上。
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屋宇,落在了西苑的方向。
景王……这一步,走得漂亮。但棋盘上的对手,也已悄然落子。这盘棋,越来越有趣了。
良久,严嵩放下手中的书,敲了敲一旁的桌子,一名仆役躬身走进书房。
“明日把这封青词送去朝天观,陶神仙,请陶神仙雅正一番!”
严嵩低声道。
仆役没有说话,只是接过青词,转身退了出去。
严嵩眉头皱起,徐阶引荐蓝道人这一招看似平常,实则致命。
他最是了解这位陛下,如果蓝道人得到陛下信任,成为和陶神仙一样的帝师,那某天随意的一句话就能让他严家覆灭。
“希望陶神仙还能坚持一些时日吧!”
严嵩只能把希望寄托在陶神仙身上。
希望这位和蓝道人斗上一斗,目前的蓝道人根基尚浅,也没有完全得到皇帝的信任,只要压制下去,徐阶这一步棋就破了。
第32章 宵禁与晨练
同一片夜幕下,京城街道空旷寂寥。
宵禁已起,坊门紧闭。
更夫拖着悠长的调子,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梆子声在深巷中回荡,格外清冷。
一队巡城兵丁提着昏暗的灯笼,沿着御街缓缓而行,铠甲与兵刃偶尔碰撞,发出单调的金属轻响。
远处,一点亮光移来,伴随着整齐的脚步声。
巡兵头目眯眼望去,只见仪仗森然,灯笼上鲜明的景王府标记在夜色中如同某种无声的宣告。
他立刻挥手,示意手下全部退至道旁,垂首肃立,不敢直视。
轿辇平稳前行,四角的琉璃风灯洒出昏黄光晕,勉强照亮前方丈许路面。
朱载圳靠在轿内柔软的锦垫上,微微掀开侧帘一角。
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两旁鳞次栉比的店铺房舍,只剩下沉默而模糊的轮廓,像一头头匍匐的巨兽。
偶尔有楼上窗隙透出零星灯火,也迅速被夜色吞噬。
此刻刚交二更,若按他熟悉的那个世界,正是华灯初上、人声鼎沸开始夜生活之时。
而在这里,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沉寂。
这座百万人口的巨大城市,在夜幕降临后,便仿佛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规矩与森严。
“难怪……大明没钱。”
他放下轿帘,无声地叹了口气。
经济活动被人为地禁锢在白昼的框架内,巨大的消费潜力和商业活力被夜晚的禁令死死锁住。
财富的流动如同血液,宵禁如同强行阻断了夜间的大部分血液循环,长此以往,躯体如何能不虚弱?
“王爷,外面黑漆漆的,有什么好看?”
王瑶依偎在他身侧,今日宫中一行让她心情颇佳,脸上犹带浅笑。见朱载圳望着窗外出神,不由轻声问道。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京城到了晚上,也太安静了些,无趣得紧,还是白天有意思。”
朱载圳收回思绪,握了握她的手,笑道。
“我的王爷,宵禁之时,谁敢开门营业?在街上闲逛那是要被抓到衙门里打板子的。妾身父亲巡城时,抓的最多的便是这等犯夜之人,还有醉卧街头的莽汉。”
王瑶掩口轻笑。
朱载圳摇摇头,不再多言。
有些观念,根深蒂固,非一日可改。他只是透过这沉寂的夜,看到了更多积重难返的痼疾。
轿辇转向,景王府高大的门楼轮廓在灯光中显现。朱门缓缓开启,仪仗无声融入府内温暖的灯光中。
回到寝殿,朱载圳挥退欲上前伺候更衣的侍女,喝过自己调配的药就将自己抛进临窗的软榻里,长长舒了一口气。
身体的疲惫后知后觉地涌上,精神却仍处于一种微妙的亢奋状态。
今日进宫,看似闲庭信步,实则耗费不少心神。
母妃的眼泪,各位娘娘的笑脸,那沉甸甸的一匣子珠宝,还有最终递向父皇的丹药……每一幕都在脑中回放。
王瑶梳洗完毕,换了一身轻软的寝衣出来时,发现朱载圳已在榻上睡着了。
烛光下,他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但呼吸已然均匀绵长。
她轻轻走近,在榻边坐下,目光柔柔地描摹着他的眉眼。
今日在宫中,她看着他在母妃面前插科打诨,在诸位娘娘面前谦恭有礼,那份从容周旋,与从前那个只知纵马嬉闹的景王判若两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