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景王，胜天半子 第139节
朱载��与李氏一前一后踏入殿中。
他步幅迈得很大，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从容，仿佛这里是他每日必来的熟地。
“儿臣给靖妃娘娘请安。”
兄弟二人同时行礼。朱载��俯身的角度、停留的时间，分毫不差，标准的亲王见庶母礼。
“免礼免礼，都是自家人，大过年的，不必这般拘着。来，快坐下暖暖身子，外头风硬。”
卢靖妃含笑虚扶。
第157章 兄弟（下）
朱载圳已经亲亲热热地迎了上去，自然而然地握住朱载��的手，仿佛他们真是从小亲密无间的同胞手足。
“三哥来得正好！母妃这儿的茶是今年新贡的六安瓜片，你尝尝，香得很！”
他招呼朱载��往自己旁边的座位带，那热络劲儿，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兄友弟恭。
朱载��看着热情的朱载圳，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泛起一阵腻味。
“难得你们妯娌同来，让瑶儿陪我去后殿说说话。你们兄弟也有日子没见了，正好叙叙。”
卢靖妃适时起身，笑着招呼李氏。
她携着王瑶与李氏的手，款款转入后殿。
门帘落下，隔开了内外。
殿内一时静了下来。
“老四，听闻你……有意往三省赈灾？”
朱载��端着茶盏，透过袅袅热气看向朱载圳，先开了口。
他的语气很轻，像是随口一问。
朱载圳抬眼，对上他那掩在关切之下的、隐隐期待的目光。
来了。
“三哥都知道了？此等天灾，百姓陷于水火，小弟日夜难安。若能亲往灾区，一则代父皇抚慰黎庶，二则为朝廷分忧解难……”
“三哥也知道，小弟自幼习武，这身子骨结实，比那些养尊处优的文官更经得起折腾。这等苦差事，与其让六部的大人们去受罪，不如小弟去。到底是自家江山，自家百姓，不亏。”
他放下茶盏，神色一整，正色道，说得情真意切，满脸的忧国忧民、舍我其谁。
朱载��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结实？结实个屁。两年了连个蛋都没下出来，还结实，就是生得个花架子，内里虚的很！
但这念头只在他脑中转了一瞬，便被更大的快意淹没。
老四要去赈灾。
老四自己要去找死。
他几乎要笑出来。
“四弟忧国忧民，真乃……真乃吾辈楷模。”
“为兄惭愧。论理，这般为国分忧的事，该是咱们兄弟并肩才是。只是��儿那孩子，你也知道，年前染了风寒，至今未愈。太医说小儿之症最怕反复，须得悉心照料，为兄实在是……分身乏术。不然，为兄真想与四弟同往，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咱们兄弟齐心，有何难事？”
朱载��深吸一口气，将那一丝快要压不住的笑意强行摁下去，换上满脸的钦佩与遗憾，他垂下眼帘，声音低落下去。
他说完，抬起眼，目光诚挚无比。
捧杀。
这两个字同时在朱载圳心头浮起。
老三这是生怕他不去，恨不得亲手把他送出京城，最好送出山海关，永远别回来。
朱载圳看着他那张“情真意切”的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灿烂得像三月的阳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感动与热切：
“三哥说得太好了！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这话说得，小弟心里头暖烘烘的！”
“三哥既然有此心意，小弟这就上疏！就说裕王殿下心系灾民，愿与景王同赴灾区，为父皇分忧，为黎民请命！”
“三哥放心，小侄儿的病自有太医照料，三嫂也在府里，不会有什么闪失。这等建功立业、名垂青史的大好机会，三哥怎能缺席？”
他一把握住朱载��的手，力道比方才又重了三分。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兄弟二人并辔出京的壮阔场景，眼睛亮得惊人。
朱载��的笑容僵在脸上。
“等、等等……”
“三哥不必推辞！小弟知道三哥顾虑什么����无非是怕抢了小弟的风头。可咱们是亲兄弟，分什么你的我的？这功劳，算咱俩的！父皇知道了，定然欣慰！”
朱载圳握紧他的手，语重心长。
“不是，老四，你听我说……”
“三哥放心，奏疏小弟来写，绝不累着三哥。今日回去便动笔，明日一早递通政司！”
朱载圳松开了他的手，满脸的“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朱载��张着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方才那番话，不过是场面上的客套，谁家过年不讲几句漂亮话？他哪里想到老四会顺杆爬，直接要拉他下水！
去灾区？
那是什么地方？地动山摇、尸横遍野、瘟疫横行！
他疯了才去！
“四弟……有心，为兄心领了。只是……只是��儿那孩子，实在病得不轻。太医说，这小儿风寒，最怕反复，若为父的离得太久，只怕于病情不利……”
朱载��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脸上那“吾辈楷模”的钦佩已经彻底垮塌，只剩下强撑的镇定。
他顿了顿，声音几乎带上一丝恳求：“为兄实在是……走不开。”
朱载圳看着他。
看着他那躲闪的目光，那微微发白的脸色，那强撑着体面却几乎要绷不住的表情。
急成这样，早知如此，方才何必说那便宜话。
朱载圳没有再逼。
“三哥的难处，小弟明白。既如此，赈灾之事，小弟一人去便是。三哥在京中好生照料小侄子，待他康复，再为朝廷效力不迟。”
他松开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
“四弟体谅！为兄实在惭愧……”
朱载��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他怕朱载圳反悔，连忙岔开话题，将儿子生病的过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如何天朗气清出门，如何回府便发了热，太医如何诊治，如今又如何反复。他说得很详细，生怕不够详细，朱载圳会再次把话题扯回赈灾上去。
朱载圳安静地听着，适时点头，偶尔问一两句用药的情况。
他问得很细：发热几日？咳嗽是干咳还是有痰？面色如何？饮食可进？
朱载��一一答了，心中有些奇怪，却也不敢多想。
也许老四只是随口问问。也许他学了几天医，见谁都想诊一诊。
他敷衍着回答，没有注意到朱载圳眼底那渐渐深敛下去的、一掠而过的复杂神色。
后殿的门帘掀起，卢靖妃带着王瑶和李氏走了出来。
“你们兄弟聊什么呢？我们在后殿都听见了，说得这样热闹。”
卢靖妃笑着归座，目光在兄弟二人脸上转了一圈。
“靖妃娘娘，儿臣还要去德妃娘娘、端妃娘娘那边拜年，今日就叨扰娘娘了。”
朱载��立刻起身，仿佛被烫了一下，开口就要告辞。
“去吧，替我给各位娘娘带个好。”
卢靖妃没有挽留，只是含笑点头。
朱载��几乎是逃一般地告退了。
李氏不明所以，只来得及匆匆福身，便快步跟了上去。
殿内重归安静。
“方才在后殿听你们吵了好久，他又欺负您了？”
王瑶走到朱载圳身边，在他身侧坐下，声音压得很低。
“他欺负我？他恨不得我明天就出京，最好死在灾区，一辈子别回来。”
朱载圳端起茶盏，发现已经凉透了，又放下。
“可我刚一提拉他同去，他又怕得要死。”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淡淡的，看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