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景王，胜天半子 第137节
那双眼睛平静如千年古潭，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认可与否。只有那只搁在膝头的手，指尖几不可见地点了点。
����这是“知道了”的意思。
陶仲文垂首，不再言语。
蓝道行在一旁静默如石。
他是徐阶引荐入宫的，与清流、裕王一脉有着无法切割的关联。
陶仲文方才那番话，等于在皇帝面前公开推举景王����这对他背后的裕王系而言，绝非好消息。
可他什么也不能说。在这座万寿宫里，没有圣意垂询，任何人不得妄发一言。
---
第155章 年关
偏殿。
茶已凉透。
严嵩端着那盏始终未曾入口的茶，目光落在窗外渐浓的暮色里。
他的面容平静如常，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那只握着盏壁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阁老，陛下今日恐怕不得空了。您看这奏疏……”
吕方悄无声息地掀帘而入，低声道。
“劳烦吕公公转呈。老臣明日再候圣谕。”
严嵩收回目光，将茶盏轻轻搁下。他起身，双手捧起那摞沉甸甸的奏疏，郑重递向吕方。
吕方接过，躬身一礼。
严嵩理了理衣袍，不紧不慢地步出偏殿。
他的步伐依旧沉稳，只是背影在斜阳余晖中拖得很长，很淡。
严世蕃早已候在阶下，见父亲出来，连忙迎上，目光殷切。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沉默着穿过重重宫门，将万寿宫内那缭绕不散的檀烟，远远抛在身后。
直到走出西苑，严世蕃才压低声音问道：
“爹，陛下怎么说？”
“陛下在论道，未曾得见。”
严嵩脚步未停，声音平淡，不是皇帝不愿意见他，而是皇帝还没有决定如何处理这次大灾。
“那王爷那边……”
严世蕃一愣，面露急色。
“不急，便是要赈灾，也得先把年过了。”
严嵩微微摇头，步伐依旧不疾不徐。
“天塌不下来。”
他顿了顿，望向宫墙外逐渐沉入暮色的天穹，声音轻得仿佛自语。
严世蕃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问。
暮色四合，父子二人的身影，渐渐融入京城深冬凛冽的风里。
而万寿宫深处的道台上，檀香依旧袅袅，将帝王的身影缠绕得愈发虚幻，愈发莫测。
嘉靖三十四年的年关，在漫天铅灰色的阴云中悄然而至。
京城的街巷依旧张灯结彩，爆竹声此起彼伏，孩童们穿着新衣在巷口追逐嬉戏。
然而这份热闹，却像一张薄纸糊在深不见底的裂隙之上����明眼人都能窥见纸下那幽幽渗出的寒气。
粮价在半个月内翻了一倍。
五城兵马司的巡卒每日穿街过巷，对哄抬粮价的商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勋贵府邸的管事们趁着夜色出入各大粮栈，将成车的米面从侧门悄悄运入。
就连宫中，也传出了内承运库奉旨采买的消息。
京城沉默地囤粮，如同巨兽在冬眠前最后一次进食。
没有人明说，但每个人都感觉得到����那场远在三省的地震，正在以一种无形的、缓慢而致命的方式，向帝国的中心蔓延。
除夕，靖妃宫。
窗棂上贴满了崭新的福字，烛火将殿内映得一片暖红。
卢靖妃坐在上首，拉着王瑶的手，眉眼间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瘦了，王府的事再忙，也得顾着身子。圳儿若敢累着你，你只管来告诉母妃，看我不拿鸡毛掸子抽他。”
她轻轻摩挲着王瑶的手背，语气里带着心疼。
“母妃����我可是您亲儿子！今儿除夕，瑶儿一来，我这亲儿子倒成了捡来的。”
朱载圳坐在一旁，拖长了声调抗议，脸上是刻意夸张的委屈。
卢靖妃作势抬手要打，朱载圳笑着往后一仰，熟练地躲到王瑶身后。
王瑶被这母子二人一唱一和逗得抿唇轻笑，方才入宫时的些许拘谨，此刻已消散无踪。
烛光跳跃，映着她微垂的眉眼，温柔而明亮。
卢靖妃看着儿媳这副模样，心中又是欣慰，又是暗叹。
儿子成婚两年，外头那些流言蜚语她不是没听过，更不是不着急。
可这事急不得，更问不得。
她只能趁着年节，借着灯火昏黄，拉着儿子的手，在他掌心轻轻掐了一下，递过一个只有母子才懂的眼神。
����抓紧些，莫让瑶儿等太久。
朱载圳垂眸，反手握住母亲苍老的手，微微用力，无声地应了。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快了，您就等着含饴弄孙吧。
按照规制，成年亲王出宫建府，不得留宿后宫。
唯有年节，是这冰冷规矩下唯一柔软的裂隙。
这一夜，朱载圳与王瑶宿在靖妃宫偏殿。
窗外隐约可闻远处传来的爆竹闷响，窗内只有烛火静静燃烧，将两人的身影温柔地投在帷幔上。
王瑶枕着朱载圳的手臂，呼吸轻缓，像是怕惊破这难得的安宁。
“王爷。”
她忽然轻声开口。
“嗯？”
“明年……咱们府里也能这般热闹就好了。”
朱载圳没有答话，只是收紧了揽着她的手臂。
他没有告诉她，今日入宫时，小桂子悄悄禀报：裕王府世子风寒加重，裕王取消了所有年节入宫的计划。
那个在满月宴上被众星拱月般抱在怀中的婴孩，此刻正躺在一重重帷幔之后，在咳嗽与高烧中度过他人生第一个新年。
而他那位三哥，大概正在为无法带儿子入宫炫耀而懊恼。
这念头在朱载圳脑海中只停留了一瞬，便被他按下。
他低头，在妻子柔软的发顶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会的，明年，咱们府上也会很热闹。”
正月初一。
天色未亮，朱载圳便已起身，与王瑶一同换上吉服，开始了一整日的后宫拜年。
这差事他做得驾轻就熟。
从端妃、德妃，到各宫有头脸的嫔妃，他携王瑶一一登门，递上精心准备的年礼。
礼盒打开，里头是崭新的琉璃瓶����六神花露水的新款香型，以及一匣匣以羊脂玉瓶盛装的养颜丹。
后宫的娘娘们接过礼盒，面上的笑意便真诚了三分。
“景王真是有心人。”
“这花露水的香气，比去年那批还要清雅……”
“瑶儿这气色真好，可是一直在用着养颜丹？”
王瑶被簇拥着问话，得体地微笑应答，余光却不时飘向朱载圳。
他正与端妃宫中的掌事太监寒暄，姿态从容，笑容恰到好处，既不疏离，也不过热。
她在心中默默数着：这是今日第六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