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景王,胜天半子 第126节
“且不论赵文华此人如何,但这观点难道不比你调广西狼兵平倭更靠谱?”
朱载圳的声音缓和下来,却带着更深沉的重量。
“老臣……老臣……”
张经听着这从未有人与他如此透彻剖析过的君王心术与大局考量,只觉过往的认知被一层层剥开,露出内里残酷而真实的纹理。
他自以为的忠诚与功绩,在更高的棋盘上,或许真的只是一步错棋。
无边的愧悔与后知后觉的领悟,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
这个在诏狱中受尽折磨也不曾彻底低头的硬汉,此刻终于支撑不住,老泪纵横,伏在石桌上,肩膀剧烈耸动,发出压抑不住的、野兽哀鸣般的呜咽。
“臣……愧对陛下!臣……辜负圣恩!臣……糊涂啊!”
他泣不成声,字字血泪。
一旁的李天宠早已听得面如土色,冷汗涔涔,也跟着伏地请罪,不敢抬头。
“这些话本不该我来说,但父皇有难处,这些话他不能直说,你们又太耿直,我不说只怕你们一辈子都无法理解父皇的苦心!”
朱载圳静静地看着他们,缓缓开口道。
有些疮疤,必须彻底揭开,脓血流尽,才有愈合的可能。
而他要的,不仅仅是两个感恩戴德的罪臣,更是两个真正洗心革面、能为他所用的“明白人”。
远处的冬青丛边,那名太监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退去了。
第141章 收心
花园中的寂静持续了许久,只有寒风偶尔掠过枯枝的轻响,以及石桌上渐凉的早点散发的余温。
张经与李天宠伏在冰冷的石桌上,肩背颤抖,那压抑已久的呜咽声渐渐低了下去,化为断续的抽噎。
泪水混着方才吃下的包子滋味,在口中泛起难以言喻的苦涩,却也冲开了淤塞心头数月之久的块垒。
委屈、不甘、愤怒……
这些支撑他们在死牢中维持最后一丝尊严的情绪,在景王抽丝剥茧、直指核心的剖析下,如同阳光下的坚冰,渐渐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迟来的、却更为沉重的领悟,以及随之涌上的、几乎将他们淹没的愧疚。
他们是被委以重任,但却未能体察上意、辜负了君王如山重托的庸臣。
终于,张经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抬起头时,眼眶红肿,却少了之前的激愤,多了几分浑浊的清明与颓然。
李天宠也跟着直起身,面色灰败,不敢再与朱载圳对视。
“既然心中已明是非,知晓陛下难处,那么,便该有所表示。回去之后,静心写一份请罪疏吧。”
“不必再纠缠细枝末节,多从自身识见不足、未能领会圣心、有负朝廷重托处着墨。
“父皇总揽九州,日理万机,为君不易,为臣者,亦当多一份体谅与反省。”
朱载圳一直安静地等待着,直到两人情绪稍定,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
这话点明了方向,张经与李天宠如今虽蒙赦免,却已被削职为民,是戴罪之身。
想要重回仕途,哪怕是最微末的起点,也必须先过了“认罪”这一关,让皇帝看到他们真正的“悔悟”。
这封请罪疏,便是投石问路,也是重塑形象的开始。
“臣等……罪臣遵命!”
张经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回去便写!是臣等愚钝昏聩,未能体会陛下安邦定国之深意,辜负天恩,罪责在己!”
李天宠也连忙跟着点头称是。
“嗯,你们二人,先安心将养些时日。诏狱耗人,须得补回元气。待风浪稍息,时机合宜,未必没有再度为国效力的机会。我大明正值多事之秋,岂容栋梁之材长久埋没于草野?”
朱载圳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下来,带上了一丝期许。
这话如同暗夜中的一点星火,瞬间照亮了张经和李天宠本已一片灰暗的前程。
两人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
“王爷……罪臣……罪臣这等戴罪之身,当真……当真还能有报效朝廷、赎罪前愆的一日?”
张经声音发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原本已做好了回乡终老、在乡野间了此残生的准备,最多指望子孙将来或许有机会。
没想到,景王竟给出了如此明确的承诺。
李天宠更是激动得嘴唇哆嗦,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眼巴巴地望着朱载圳。
“为何不能?你二人,皆由科举正途出身,从地方州县做起,一步步历练至封疆大吏之位。张部堂经略地方,平定广西;李中丞亦曾巡抚一方,颇有政声。”
“论资历,论经验,论对实务的了解,朝中那些皓首穷经、空谈性理的翰林清流,有几个能及?”
“如今朝廷外有北虏南倭,内有积弊待清,正是亟需实干之才的时候。似你这等既通政务、又晓兵事的人才,若就此闲置,岂非国家之失?”
朱载圳反问,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带着一种评估与肯定。
他这话说得诚恳,也切中要害。
张经和李天宠或许在政治嗅觉上有所欠缺,导致大败亏输。
但几十年的宦海生涯,积累下的地方治理经验、军事调度能力以及对复杂局面的理解,却是实实在在的,绝非那些只会在奏章上做文章的官员可比。
朱载圳救他们,固然有收买人心、博取名声的考量。
但更深层的,是他确实需要这样有实际经验、又因落难而别无选择、只能依附于他的“自己人”。
他不能只依靠严党,那无异于饮鸩止渴,必须培植属于自己的、多元化的班底。
“王爷……知遇之恩,再造之德,臣等……虽肝脑涂地,亦不能报万一!”
张经再次离席,推金山倒玉柱般拜了下去,声音哽咽,却是前所未有的铿锵有力。
李天宠也连忙跟着拜倒,连连叩首。
这一次,朱载圳没有立刻搀扶,而是受了他们这一礼。
有些姿态,必须做足,有些界限,需要明确。
“起来吧,今日所言,或许有些直率,二位莫要往心里去。若有逆耳之处,只当是本王年轻气盛,胡言乱语罢了。”
片刻后,他才温言道。
“王爷折煞罪臣了!若非王爷今日当头棒喝,拨云见日,罪臣至死也只是个不明就里、含恨九泉的糊涂鬼!王爷肯以肺腑之言相告,是没将罪臣当作外人,此等信任,罪臣感激涕零,唯有竭诚以报!”
张经起身,脸上已无泪痕,唯有洗刷过的清明与坚定。
“正是!王爷解惑之恩,重于泰山!”
李天宠也连连点头。
他们都不傻,景王今日这番话,涉及东南大局、皇帝心术、用人之道,绝非寻常客套或敷衍。
这是真正的交心之言,是将他们纳入核心圈子的信号。
朝中大佬如严嵩、徐阶之流,对此中关窍岂会不知?但无人会像景王这般,对他们这两个败军之将、待死囚徒剖析至此。
若有人先给他们通个气,点拨一二,他们也不至于在地方上蛮干,触怒圣颜。
这份“不拿他们当外人”的坦诚,比任何金银赏赐都更让他们感到被重视,也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将未来的前途乃至身家性命,与眼前这位年轻的亲王牢牢绑定。
在波谲云诡的朝堂,若无有力靠山,寸步难行。
而景王,显然是他们目前所能抓住的、最坚实也最有潜力的那根浮木。
“好了,今日话说得不少了。二位刚刚脱离牢狱之灾,身体亏损必大,务必好生将养,补益元气。待过了年关,若身体调养得宜,本王这里,或许真有些繁杂事务,需借重二位之力。”
朱载圳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倦色,但眼神依旧清亮。
“微臣领命!”
张经与李天宠精神一振,齐声应道。有了明确的目标和期待,连身上残留的牢狱阴寒都似乎驱散了不少。
“微臣告退。”
两人再次郑重行礼,这才转身,沿着来路缓缓退出花园。
步履虽仍有些虚浮,背脊却已挺直了许多。
第142章 小院余波
两人走出月洞门,确定身后再无旁人,李天宠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恍如隔世般的喜色。
“张公,这……这简直像做梦一般!原以为此生休矣,不曾想竟能峰回路转,得遇明主!”
李天宠兴奋的低声道。
张经没有立刻答话,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幽静的花园方向,目光深邃。
方才景王演练五禽戏时那沉稳矫健的身影,在他脑海中清晰浮现。
“子载,你方才可留意到,王爷所练功法?”
张经低声问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