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景王,胜天半子 第122节
两人对饮一杯,心照不宣。
“王爷,臣近日偶然得了一副古方……”
放下酒杯,严世蕃忽然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
说话间,他袖袍微动,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质地精良的洒金笺,已不露痕迹地滑出袖口,轻轻推到了朱载圳面前的桌案之下。
“老师真是……费心了。”
朱载圳心中了然,面上不动声色,指尖一勾,便将那纸笺纳入袖中,无奈笑道。
不用看他也猜得到,多半是些“滋肾固本”、“助益子嗣”之类的方子。
严家父子在这件事上,似乎比他本人还要着急。
“王爷的事,便是臣等分内之事。”
“此方据说源自大唐宫廷秘藏,配伍精奇,温补而不燥,于固本培元、调和阴阳颇有奇效。臣已寻可靠之人验看过,确是古方良法。”
严世蕃一脸“理应如此”的正色,低声道。
朱载圳本只是随意应承,闻言心中微动,趁着无人注意,将袖中纸笺展开一角,目光迅速扫过。
只见上面所列药材,除了鹿茸海马虎鞭之类的大补峻剂,还有些山茱萸、菟丝子、枸杞、熟地黄等常见却讲究配伍的药材,君臣佐使,排列有序,剂量考究,透着一股沉稳扎实的意味,确像是有传承的调理古方,而非急功近利的虎狼之药。
“老师有心了。此方……颇见功底,本王回去细看。”
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收敛,将纸笺仔细收好,对严世蕃点头道。
“王爷有用便好。”
严世蕃见他收下并似乎认可,心中一定,脸上笑容更深了些。
他自然也是盼着景王府能早日传出喜讯,如此,在与裕王的嗣位之争中,才能有更坚实的底气。
这时,厅前鼓乐再起,司仪高唱开席。
仆役们如流水般穿梭,将各色珍馐美馔摆上席面。
朱载��作为主人,意气风发,端着酒杯便要一桌桌敬酒,接受众人的恭贺。
只是他显然兴奋过度,酒量又似乎平平,还未走完小半庭院,脚步已见虚浮,说话也开始含糊,最终被眼疾手快的王府属官和内侍搀扶下去“更衣醒酒”。
主人醉倒,场面未免尴尬。
好在次辅徐阶适时站了出来,从容接过敬酒致辞的职责,以朝廷重臣、裕王师长的身份,说了几句顾全大局、喜庆祥和的场面话,将宴席的气氛重新稳住,并代裕王向众宾敬酒。
有这位位高权重的清流领袖坐镇,宴席得以顺利进行下去,只是那股由裕王亲自烘托出的、极度张扬的喜气,不免淡了几分。
朱载圳乐得清净。无人再来刻意“关照”他,正好可以安心享用这裕王府精心准备的宴席。
他这一桌安排的皆是年轻一辈的皇亲勋贵,气氛相对轻松。
“文壁,你小子最近忙什么呢?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也不说来看看为兄。”
朱载圳夹了一箸糟鹌鹑,看向坐在斜对面的定国公世子徐文壁,笑着打趣道。
“我的王爷大哥,您可冤死小弟了!您是不知道,自打接了宫里那一摊差事,小弟是脚打后脑勺,连囫囵觉都没睡过几个!巡哨、点卯、操练、排班……哪一样不得盯着?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两半用!哪有工夫串门啊!”
徐文壁放下酒杯,闻言苦着脸抬头。
他如今在内廷挂职,负责部分宫禁防务,确是繁忙。
“上次北狩,收拾那几个鞑子,还想你小子要是在,凭你那手祖传的弓马本事,怎么着也能多活捉几个,让战果更漂亮些!”
朱载圳笑道,提起战事,眼中也多了几分神采。
“唉!王爷您可别提了!小弟听说您亲自上阵,带着百骑就敢冲鞑子两百多人,还打了个全胜,心里头跟猫抓似的!只恨自己没长翅膀,不能飞去边关,跟您并肩杀敌!做梦都想着能像先祖那般,跃马横枪,为国家开疆拓土,扫清边患!”
徐文壁一听这个,顿时眼睛发亮,脸上满是向往与遗憾,他是徐达后裔,骨子里流淌着对军功的渴望。
这一桌坐的,不是开国功臣之后,便是靖难勋贵子孙,祖上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搏出的功名。
一提起打仗杀敌、先祖荣光,气氛立刻热烈起来。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议论起边关形势、兵械战法,甚至争论起当年某位祖上是如何破阵斩将的,暂时将满月宴上那些微妙的权谋气息冲淡了不少。
朱载圳含笑听着,偶尔插言两句,目光却不时掠过主位方向。
徐阶正代替裕王,向几位老亲王和阁部重臣敬酒,言谈从容,掌控着全场节奏。
而后院方向,隐约还能听到裕王似乎醒了几分酒,又在高声说笑。
第136章 归途低语
酒宴的喧闹与光影,随着日头西斜,终于在裕王府渐渐消散。
杯盘狼藉的席面被迅速撤下,宾客们带着或真或假的醉意与满足,陆续告辞。
王府正门外,徐阶与高拱并肩而立,亲自替“不胜酒力”的裕王送客。
二人身着常服,面容含笑,举止从容,于这暮色将临的余晖中,无形地彰显着清流一系在此次盛宴中确立的、近乎主导的地位。
皇孙的诞生,如同一枚最重的砝码,稳稳落在了裕王的天平上,也让他们这些辅佐裕王的臣子,腰杆挺得前所未有的直。
从今日起,朝堂之上,“裕王系”将不再是隐形的存在,而是任何人都无法忽视的力量。
“徐阁老竟亲自在此送客,本王真是受宠若惊啊。”
朱载圳携着王瑶行至门前,对着徐阶拱手笑道,语气轻松,听不出半分异样。
“景王殿下言重了。裕王殿下今日大喜过望,多饮了几杯,此刻正在歇息。老臣与肃卿不过是代为主持些末节琐事,以免怠慢了诸位贵客。殿下今日可还尽兴?”
徐阶连忙还礼,笑容温煦,滴水不漏。
“尽兴,自然尽兴!三哥这宴,办得是热闹非凡,酒醇菜美,宾主尽欢。本王与王妃,亦是乘兴而来,尽兴而归。”
朱载圳朗声笑道,目光扫过灯火渐起的王府庭院。
“殿下满意便好,裕王殿下先前虽有些微醺,却仍惦念着兄弟情谊,特意嘱咐老臣转告殿下,日后若有闲暇,定要多来府上走动,亲近亲近。到底是骨肉兄弟,血脉相连。”
徐阶含笑点头,又似不经意地补充道。
“那是自然!我与三哥,谁跟谁啊?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徐阁老放心,本王记下了。”
朱载圳笑容不变,应得干脆。
又寒暄客套两句,朱载圳便牵着王瑶,转身登上了那顶等候已久的朱红大轿。
轿帘落下,隔绝了门外徐阶等人依旧含笑目送的身影,也隔绝了那府邸中残留的、混合着酒气与喜庆的喧嚣。
轿子轻轻一晃,开始平稳地前行。
“景王此人城府颇深,之前小看他了!”
高拱低语道,景王今天的表现堪称完美,这让他心中忧虑,自己的学生可远远不如。
“大局已定,无须担心!”
徐阶不在意地笑道,景王再怎么努力,在子嗣问题上都不值一提。
轿厢内光线昏暗,只有轿帘缝隙偶尔透入的、街边零星灯笼的微光。
方才在人前一直维持着得体微笑、从容仪态的王瑶,此刻仿佛骤然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偎进朱载圳怀中,将脸埋在他胸前坚实的衣料里。
没有哭声,但那微微颤抖的肩头,和无声浸润衣襟的湿热,却泄露了她心中难以言说的委屈、压力与一丝挥之不去的苦涩。
今日宴上,每一道投向裕王一家三口羡慕祝福的目光,每一次提及“皇孙”的赞叹,都像细小的针,密密地扎在她心上。
身为王妃,未能为王府开枝散叶,这份自责与外界无形的压力,在那样一个场合被放大到了极致。
朱载圳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更紧地圈在怀里,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抚着她柔软的发丝。
他能感受到怀中人儿的脆弱与不安。
良久,他才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声叹息很轻,却让王瑶身子微微一僵。
她以为是自己情绪外露,勾起了王爷心中的不快与失落。
“王爷!别叹气……咱们……咱们以后也一定会有孩子的!一定会有的!”
她连忙抬起头,黑暗中努力睁大一双湿漉漉的眸子,尽管看不清朱载圳的表情,却用异常坚定的语气说道。
她以为王爷的叹息,是为子嗣之事,为今日宴上被裕王压了一头的憋闷。
朱载圳闻言,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狭小的轿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安抚与一丝戏谑。
他低下头,准确地找到她的唇,轻轻印了一下,然后才道。
“这是当然。本王的王妃,可是亲口答应过,要给本王生上十个八个胖娃娃的,岂能食言?”
说话间,原本规矩揽着她腰肢的手,开始不老实地游移起来,指尖带着温热,隔着衣料轻轻摩挲。
“妾身……愿意的。”
王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和话语弄得脸颊发烫,心中那点酸楚竟被冲散了不少。
她下意识地想按住那只作怪的手,却被他反手握住,十指相扣。
“那……王爷方才为何叹气?”
她仍不忘追问,声音细细的。
“本王叹气……是觉得,我那襁褓中的小侄儿,实在可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