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景王，胜天半子 第117节
朱载圳含笑点头，温言叮嘱。
他太了解王瑶了，看似温婉顺从，实则外柔内刚，尤其对那些寄托着“生财”、“助他”希望的辣椒秧苗，倾注的心血远超寻常。
如今王府后花园，大半地方都被她带着侍女们用厚棉毡和透光油布围成了简易的暖棚，里面一畦畦精心照料的，便是那些在嘉靖朝还属稀罕物的辣椒苗。
“妾身晓得的。”
王瑶低声应了，对他福了一礼，便带着侍女款款离去。
只是那匆匆的脚步和微亮的眼神，分明透着“没听进去”的意味。
朱载圳无奈地摇摇头，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才收回目光。
不多时，张居正、宋廷表、林腾蛟、李价四人，便在小太监的引领下，穿过略显萧瑟的园中小径，来到了暖亭外。
四人皆是青衫素袍，一身文人风骨，只是眉宇间都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步履也比平日沉重几分。
“见过王爷。”
四人入亭，齐齐躬身行礼。
“几位先生面色不佳，可是仍在为裕王府添丁之事忧心？”
朱载圳示意他们不必多礼，抬手请坐，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张忧心忡忡的面孔。
“王爷……”
张居正作为首席幕僚，欲言又止，面上浮起深深的愧色。
宋廷表等人亦低下头，无言以对。身为景王倚重的谋士，主君面临如此明显的舆论与嗣位压力，他们却束手无策，拿不出任何立竿见影的对策，这份无力感与挫败，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本王尚能在此安坐，与几位先生品茶议事，几位先生又何必如此焦虑？子嗣之事，关乎天意人事，急不得，也强求不得。本王心中有数，几位先生且放宽心。”
朱载圳见状，反而朗声一笑，亲自执壶为四人面前的空杯斟上温热的香茶。
他语气从容，不见半分焦躁怨怼，这份定力让张居正等人心下稍安，却也更加汗颜。
“王爷气度恢弘，非常人能及。只是……裕王此番，确占先机，舆情于我府不利。我等愚钝，苦思冥想，亦难寻化解良策，实在有负王爷信重。”
张居正拱手道。
“化解？有些局，本就不是用来‘化解’的。”
朱载圳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叶，呷了一口。
“譬如这个，便是堂堂正正的阳谋。喜得嫡孙，宴请宗亲勋贵，天经地义，无可指摘。本王若避而不去，是失礼失仪；去了，便是自入彀中，难免被人比较议论。此局，避无可避，解无可解。”
朱载圳抬手指了指石桌上那份尚未收起的裕王府喜帖。
他话说得透彻，张居正四人闻言，眉头锁得更紧。
阳谋最是难缠，因其占据大义名分，合乎情理法度，明知是坑，也得笑着往下跳。
他们方才一路沉默，便是在各自推演，试图在这看似无懈可击的局面中，找出一丝破绽或反击的可能，结果皆是徒劳。
亭内一时寂静，只有寒风吹过亭角的轻微呜咽。
“几位先生智计百出，竟也束手无策么？”
朱载圳放下茶杯，目光在四人脸上逡巡，语气里听不出失望，反而带着一丝玩味。
“王爷明鉴，此乃借煌煌正道，以势压人。除非……除非王爷府上亦能迅即传出喜讯，否则，短期内实难扭转风向。”
宋廷表苦笑道。
可惜这话等于没说。
林腾蛟、李价亦是默然摇头。
“几位先生无计，本王这里，倒有个不算高明的法子。虽不能破他这阳谋，却也可让他这满月喜宴，滋味不那么纯粹，顺带……恶心一下我那三哥。”
朱载圳却笑了，那笑容里并无阴霾，反而透着几分早有成算的从容。
“哦？王爷已有对策？”
张居正猛地抬眼，宋廷表等人亦是精神一振，齐刷刷望向朱载圳。
“谈不上对策，不过是借势而为，顺势添一把柴罢了。”
“几位先生可还记得，张经与李天宠？”
朱载圳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眼中闪过一抹锐利的光。
张经、李天宠？
这二人名号一出，张居正先是一怔，随即瞳孔微缩，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数月前景王为二人求情，使其免于弃市、得保全尸的旧事。
当时他只道王爷是收买浙直人心，彰显仁德，如今看来……
“王爷是想……”
张居正呼吸微微一促。
“不错，上次替他们求了个全尸，算是结个善缘。这次，不妨再替他们……求个大赦。”
朱载圳接过话头，嘴角勾起一抹冷冽又得意的弧度。
“大赦？皇孙降生，普天同庆，依例可大赦天下！张经、李天宠二人，虽有罪责，然昔日亦曾为国平叛，戍守东南，斩杀倭寇，颇有苦劳。值此国家盛事，恳请陛下念其旧功，施恩赦免，合情合理，任谁也无法驳斥！”
宋廷表失声低呼，随即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妙啊！王爷此计，亦是阳谋！裕王以嗣续之喜设局，王爷便以皇孙诞生、大赦天下为筏，不仅可救下张、李二人，更能借此举，向朝野彰显王爷顾念旧勋、宽仁厚德之心！此消彼长，足可抵消不少裕王得子带来的舆论优势！”
林腾蛟抚掌道。
“此举必能赢得朝中众多同情张、李遭遇的官员之心！且王爷率先上疏请赦，占尽先机，裕王那边纵使不情愿，也绝不敢在此时唱反调，否则便是心胸狭隘，刻薄寡恩！”
李价亦是连连点头，面露兴奋。
张居正看着侃侃而谈、眼中慧光流转的朱载圳，心中震撼难言。
他忽然想起上次北狩归来，王爷轻描淡写说出“以个人封赏换取边军抚恤”之策时的情景。
原来，王爷的布局，从来不止一步。
为张、李求全尸是第一步，今日请大赦是第二步，环环相扣，深谋远虑，早已将“皇孙诞生”这个可能的变数，也算计在内，并准备好了应对之策！
“王爷……早在数月之前，便已料到今日？”
张居正声音有些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探寻。
朱载圳但笑不语，那神情已是默认。
他当初保张经、李天宠全尸，固然有收拢人心的考量，又何尝不是埋下伏笔，以待今日？
在政治博弈中，一颗看似无用的闲子，或许在关键时刻，便能搅动风云。
第130章 杨继盛
“既如此，便劳烦几位先生，费心为本王草拟一封恳请陛下因皇孙诞生、降恩大赦的奏疏。”
“言辞务必恳切，既要彰显普天同庆之喜，又要突出赦免有微功旧臣、彰显皇恩浩荡之意。几位先生的生花妙笔与庙堂见识，本王是信得过的。”
朱载圳收敛笑容，正色道。
“臣等领命！定不负王爷所托！”
四人齐声应道，脸上阴霾尽扫，取而代之的是跃跃欲试的振奋。
王爷此计，可谓四两拨千斤。
裕王得子是喜，但景王借此机会施恩于颇有影响力的罪臣，挽回声望，争取人心，这一来一往，孰高孰低，明眼人自有评判。
原本看似被动的局面，竟被王爷轻巧地撕开了一道口子，透进了光。
商议既定，宋廷表、林腾蛟、李价三人便欲告退，即刻去斟酌奏疏文稿。
张居正却迟疑了一下，脚下未动。
宋、林、李三人见状，心知这位同僚必有私下话要与王爷讲，便默契地先行礼退出暖亭，沿着来路低声议论着离去。
“张先生单独留下，可是为了那杨继盛？”
待三人走远，朱载圳才看向垂首不语的张居正，了然道。
“王爷明察秋毫。臣……确有此不情之请。杨继盛虽性情刚烈，言语冒失，然其才学胆识，实属难得，乃国家可用之材。此番若有大赦，恳请王爷……能否将其也列入陈情之列？他得罪严阁老至深，若无王爷开口，恐难在赦免之列。”
张居正身躯一震，抬头迎上朱载圳洞悉的目光，不再犹豫，深深一揖。
他说得恳切，眼中带着期盼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他知道这个请求有些过分，杨继盛弹劾严嵩的罪名远比张经等人严重，且直接触怒了权倾朝野的首辅。
朱载圳并未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张居正。
暖亭内一时安静下来，气氛微凝。
“一个也是救，一群也是救。既然要上疏请赦，多他杨继盛一个名字，也无不可。”
半晌，朱载圳缓缓开口，语气平和。
“臣代杨继盛，谢王爷活命之恩！”
张居正闻言，大喜过望，几乎要再次拜倒。
“你先别急着谢，张先生，你求本王救他，可是早就料定，本王会答应？或者说，你断定本王需要借救杨继盛之举，进一步拉拢清议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