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第594节
这新钱的事情,王氏不支持,也不反对,只有那些中小型的士族,还有大量的地方豪强才靠劣钱这种‘下流手段’来维持生计,王氏并不需要,他们是清白大族,以‘耕’读为本。
但是这脏水被泼到王氏的头上,他们就不能接受了,这要是被大将军当成理由来对付自己可怎么办?自从上次王舒被羊聃带走了一次之后,王氏就不太敢像从前那般肆无忌惮了,他们也看清楚了,王氏虽大,却只有王导能独自面对羊氏,其他人是一触即溃。
王导开口之后,这几个人当即也知道了他说的是谁。
王舒板着脸,“南顿王,司马宗。”
王导轻轻抚摸着胡须,“先皇在世的时候,宗室们一同出力,想让司马宗接替我骠骑将军的位置,被我所否,从此他对我就很是不满,不再与我往来...先皇逝世的时候,他不再位于顾命大臣之列,因此对我,对大将军更加不满。”
“先前大将军第一次整顿中原的吏治,此人私下里拜见太后,想要与陛下商谈,我令长豫阻止,他曾说过些很难听的话。”
“这些时日里,南顿王颇为活跃,士人们不肯为他效力,他就找了些被击破的匪类,将他们当作自己的宾客,笃信邪道....现在看来,我当初就不该那么纵容他。”
王舒站起身来。
王导一愣,“你这是要去哪里?”
“自然是去找镇军将军,既然能确定是谁,最好现在就动手,将司马统和司马宗一同抓捕。”
王导轻轻摇着头,“勿要急躁,勿要急躁。”
“我看这件事,并非只有宗室参与,其中肯定还有更多的参与者...大将军远在广陵,常常出征,对建康之内的事情,并不完全熟悉。”
“我看,先别急着进行抓捕...先将其他参与者找出来,再一并收拾。”
王舒有些迟疑,“倘若有高门参与,如何是好?”
王导说道:“这不是小打小闹...大将军以为这只是反对新钱,可我却觉得不是这样...我怀疑有人正在勾结起来,密谋造反。”
“让宗室出面来办这件事,又留下那么多的破绽...是想逼我们对宗室动手,而后引发动乱?还是想以此来离间皇帝与大将军?”
王导又说道:“对这样的罪行,是绝不能宽容的...非要彻底铲除,不留下隐患,否则,对社稷极为不利。”
王彬忽问道:“可大将军那边的事情十分不顺利,他已经上表要求捉拿,如果我们迟迟不动手,还不许别人动手,会不会影响到大将军的大事呢?”
王导挥了挥手,“大将军那边的事情你们不必担心,我会写信给他,他也会应允的。”
“你们现在就派人,分别盯住那些跟南顿王往来密切的其余宗室,还有那些士人...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都要查的清清楚楚。”
“对了,还有一个人,你们也要去盯着。”
“是何人?”
“右卫将军虞胤。”
王导幽幽的说道:“这些外戚,宗室,是因为我和大将军才能保全性命,可现在非但不感恩,还想着要勾结起来行奸恶之事....看来,让宗室继续待在建康,参与政务,仍是不妥,这件事后,就要着手处置宗室之事了。”
“都去办事吧...记住,一定要做的隐秘,不要急着下手,要耐心的挖...我相信牵扯其中的人一定不在少数。”
第605章 宗室长者
皇宫之内。
小皇帝躺在床榻上,睡得正香。
睡梦之中,他牵着战马,持着武器,威风凛凛的站在了洛阳城头,仲父站在了他的右侧,而已故的王师傅竟也在他的身边,司马衍不由得露出一个笑容,可眨眼之间,王师傅忽然消失不见,他再次转头,却发现仲父亦是不在。
司马衍大惊失色,从睡梦里惊醒,而后,竟也是跟司马绍那般.....剧烈的咳嗽起来。
外头的侍人们吓了一跳,匆忙进来,又是安抚,又是喂水,又是请罪,司马衍好久才缓过来。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颈,总觉得呼吸不是那么的顺畅。
再看向外头,天色已经半亮。
看到小皇帝已无大碍,一旁的侍人方才禀告道:“陛下,王相一早就来拜见,此刻正在殿外候着....”
司马衍很是惊讶,“怎么不早些告知呢?!”
“王相不许叨扰...”
“速速请进来...请进太极殿,朕马上过去!”
司马衍手忙脚乱,令左右给自己更换了衣裳,而后匆匆前往太极殿与王导相见。
王相是江左立国的首臣,总领朝堂,诸政皆出于他门下,三台皆听他之号令,司马衍的诏令,那也得老王点头,才能落到地方,某种程度上,他才是当今朝廷的化身,朝廷的威望不断增加,最后都是加在了老王的头上。
他的权势也随着朝廷的强盛而强盛,过去他根本无力处置地方的问题,对许多事情也只能选择退让容忍,可现在,老王一份诏令也能罢免一个太守,从建康下诏,还能将羊慎之那边的农政司官员也给扣押下来,带进建康。
司马衍走进太极殿,老王毕恭毕敬的行礼拜见。
老王的地位虽然愈发显赫,权势也越来越大,可他处事仍然很小心,哪怕是对司马衍这种小皇帝,他也是客客气气的,一切都是按照对待成年皇帝的姿态去办,没有羊慎之那样的‘盛气凌人’,也不敢说要考校皇帝这样的话。
可就因为如此,司马衍对他的敬畏也大于亲近,司马衍总觉得王相看似恭敬,却没有仲父那般的真心亲近,总是多了些疏远的意思。
“王相请起。”
司马衍对他自然也是客客气气的,他将王导扶起来,让他坐在了自己的身边,然后嘘寒问暖,问候了他的情况,又对让他在外头等这么久表示愧疚。
老王也是按照流程走,双方寒暄许久后,老王方才说起了来意。
“陛下...城内有人试图作乱。”
老王说的相当直白。
司马衍却不大相信,他一脸困惑,“仲父连战连捷,北府兵何等骁勇,建康外有羊将军,周将军,京口有祖将军,各领精锐...谁敢作乱呢?”
老王早有准备,拿出了奏表,递给了司马衍。
“就是这个人。”
司马衍接过奏表,认认真真的看了几遍,“李弘??朕从未听说过,他是什么人?”
“当初周札试图叛乱,曾被大将军所击破,当时蛊惑周札造反的,乃是道士李脱...这个李弘,就是那位道士李脱的弟子之一。”
司马衍沉思了片刻,猛地想起了什么,“不可能!”
“王师在世的时候,曾跟我说过,仲父前往荆州的时候,就诛杀了李弘等人,李脱的主要弟子全部被抓,牵连者被罢免....李弘已经死了,怎么会造反呢?”
王导长叹了一声,“李弘确实已经死了,可这个人,也自称李弘。”
“陛下有所不知....当初李脱四处传教,令人做了虚假的谶言,谶言里头说:老君当治,李弘应出,就是说会有一个叫李弘的人,是老君的化身,要应天命,僭称大统。”
“这本来是为他那个起兵作乱的弟子造势,如今,仍有不少的恶贼,信以为真,故改名为李弘。”
王导这么一解释,司马衍就明白了。
原来李弘不是真名,而是反贼假装的。
司马衍急忙问道:“那这个李弘的原名是什么呢?”
“不知原名叫什么,不过,肯定是李脱的徒子徒孙之一,此人过去一直都在两淮活动,拉拢流民,试图造反,后来被人察觉,就逃到了建康,他在这里当起了道士,四处走动,靠着自己的口才,蛊惑他人,想一同造反。”
司马衍就是不喜欢王相的这一点,说话都是吞吞吐吐的,自己问一句他说一句,就不能将全部事情一次说清楚嘛??
司马衍又问道:“这么说来,王相已经知道他在什么地方了?”
“知道了。”
“那为什么不先抓起来,却要来找朕禀告呢?”
“此人,此刻正在汝南王府。”
“汝南...”
司马衍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他缓缓皱起眉头来,“当真无误?”
王导就像是知道他不会轻易相信,又连着拿出了许多的证据,这些文书上记载了他在最近这几天内的所有行程,见过的人,说话的一些话,包括他跟汝南王之间的私密对话,甚至在下方还能看到提供者的姓名,有确凿的认证。
其中还夹杂了两份书信,是李弘写给某位麾下的,书信里多次提到了南顿王,汝南王等人。
司马衍越看越是慌乱。
“不可能...白头公怎么会跟着这种贼人造反呢?!”
白头公就是南顿王司马宗。
司马宗的辈分高,是宗室的带头人,宗室的贤长。
司马绍就挺看重他的,在司马绍逝世之后,他也是往来皇宫最频繁的一个宗室,常常带着礼物来拜见司马衍,司马衍对他颇为亲近,将他当作能仰仗的长辈。
此刻,说他要带着人造反,司马衍却是一点都不相信。
王导再次拿出了书信,可这却不是什么罪证,这是大将军写给他的书信。
“陛下,几天前,大将军给老臣送来了书信,希望老臣与他一同表奏陛下,抓捕司马统...这是大将军所说的,他推行新钱之政后,有人从中作梗,囤积新钱,扰乱市场,在两淮掀起了许多动荡。”
“老臣认为这件事必定是有不少人牵扯其中,就令人暗中查探,方才查出了李弘,司马宗等等众人...其中还有几个大族牵连其中,荥阳郑氏,汝南袁氏...”
“甚至还有外戚,在皇宫里负责守备的右卫将军虞胤!”
“这些人多受李弘的蛊惑,在一起密谋,他们恶意诽谤,声称大将军即将造反,还主动联络了先前受到大将军处置的那些人,想要一同行动...这次的事情,并不是他们反对新钱那么简单,他们是想造反,是想谋害大将军!!”
一瞬间,司马衍想起方才的梦,他从未如此生气过。
王导方才拿出那么多的罪证,他都不敢相信,可羊慎之的书信一出,他却信了。
这一刻,他又是愤怒,又是委屈。
“我要见那几个宗室!!”
“陛下...宗室的事情,不能不谨慎,何况,这次牵扯的人实在太多,老臣也不敢擅自作决定,故而前来禀告,是想陛下能够定夺。”
“抓!!”
“现在就派人联络镇军将军!让他领兵去抓人!将牵连的人全部抓起来!将他们送到朕的面前!朕非要问清楚,他们为什么要造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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