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第589节
王达都不知该怎么去劝谏了。
他实在是不明白自家皇帝到底是怎么想的,明明有那么多亲生的儿子,却非要立自己的侄儿当太子,弄得自己的诸多儿子们都是愤恨不已,心怀不满。
而最重要的,是李雄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最近常常咳嗽,出现了一些不好的症状。
至于李雄所立下的继承者,也就是太子,确实是如李雄所说的那样,良善,仁义,淳朴....可问题是,他是个相当善良的人,对左右几乎没有防备之心,王达都能预料到未来的局势,他是根本无法应对来自皇帝儿子们的阴谋的。
王达沉吟了片刻,又说道:“若是陛下不愿意更换太子人选...或许可以用别的办法来保护太子....”
王达刚一开口,李雄的脸色就变了。
他不可置信的看着王达,“朕向来以为王司徒乃是仁义君子,今日难道要劝朕杀子不成?!!”
王达惶恐,急忙行礼请罪,“臣并非此意,只是觉得该解诸王之兵权...如今诸王皆担任武职,麾下有精兵强将....”
“好...朕会去安排的。”
李雄只给了一个模糊的回答。
当王达走出这里的时候,远远的,看到车骑将军李越正在站在高处,窥探这边,王达大惊,急忙叫唤了几声,李越狼狈而逃。
这一刻,王达心里几乎绝望。
大事休矣!!
李雄在清理了战场,安葬了军士们后,就开始领兵往成都方向回撤,他多年征战,身上有很多的伤,随着年纪渐增,这些伤势一同发作,过去的伤口恶化,甚至开始流脓。
回到成都的时候,他脓病发作,浑身恶臭难闻,连他的亲生儿子们都觉得恶心,避之不及,不敢来拜见,唯太子李班整日伺候在他的身边,悉心照料。
这让李雄更加坚定了自己立贤的想法。
可是在李雄不能看到的地方,他的儿子们已经开始了频繁的往来,他们聚集在府内,或是在城外的猎场,有人开始频繁的举荐自己的亲信出任要职,有人则开始偷偷在城外的坞堡农庄里养壮仆。
他们都在盼着皇帝能及时醒悟,在他们这些亲生儿子里挑选一个合适的继承者,若是皇帝不能醒悟....那他们只能用些激烈的手段了。
当然,这手段不是冲皇帝去的。
是冲着他们那位敬爱的堂兄。
第599章 告别
建康,王府。
“兄长!!你这是为何啊!!”
王彬瞪圆了双眼,不可置信的看着王导,大声的质问道。
王导只是瞥了他一眼,王彬就平静了下来,可他心里却怎么都想不通。
“兄长,那可是大将军留下来的最珍贵的遗产....我家带头土断,所留下的土地本来就不多,诸多用度全部仰仗荆江的这些粮食...您怎么会想着要交出去呢???”
王彬只觉得荒谬。
当初为宗族夺取大片大片土地的人是王导,如今要将这些产业主动献出去的仍然是王导。
今日,王导将他找过来,要他去操办献土之事,王彬听王导说完之后,心里只觉得兄长是因为失去爱子的悲痛而冲昏了头!!
他们家在荆江等诸州的土地可不是小数目,当初大将军王敦所都督的六州之内,有着大量的军屯土地,分别由王氏的一些亲近来执掌,他们以军屯的名义,合法的拥有了一大批的土地,土断都断不到他们头上。
而现在,王导竟想将这些都交出去???
王彬深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长豫的病逝,着实令人心痛,也是我家的大不幸,可家里并非是后继无人,族内优秀的后生有很多很多,晏之,胡之,耆之,羲之都有华才,颐之,允之,羡之都能实干。”
“彪之,兴之虽不才,却也愿意为宗族解忧....”
“怎么就到了要献土保全宗族的地步了呢?”
比起其他宗族,王氏真不愧是巨无霸,光是从人数上,就拉开与其他宗族的差距,而王彬也没有乱说,他方才提到的这些子弟,都算是族内颇为优秀的人才。
王导长叹了一声,“你是觉得我为了自己的清白名声而牺牲宗族?”
王彬摇着头,“我从不曾这么想过,若没有王相,便没有我家的今日...我只是担心王相悲痛过度,做出错误的决定。”
王导点点头,“长豫刚刚病逝的时候,我确实几乎绝望,想要放弃一切,随他而去...只是,过了些时日,我又冷静了下来,我还有许多事情不曾办妥,还有许多人需要我。”
“我现在做出的这个决定,同样是为了宗族,是为了能让宗族再延续五十年。”
“你方才提到了许多人,不错,这些人里,有实干之才,有往后的大名士...只是,他们守不住如此庞大的基业。”
“他们有才干,可是,哪一个能挺身而出,让其他人心服口服呢?”
“谁能接替我的位置,成为往后王氏的领袖呢?!”
王导盯着王彬,连着问道。
王彬一时间竟无法回答。
王氏年轻一代里的能人确实不多,可要说谁能一枝独秀,稳压别人一头,那除了王悦,还真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王悦性格良善,为人宽厚,又是跟随过先皇的东宫旧臣,论身份,论为人,论资历,那都是年轻一代的带头人。
而其他人,其实都差不多,彼此之间说不上能稳压对方,能让其他人心服口服。
王导继续说道:“我们的年纪都已经很大了,就算现在开始培养....还来得及吗??”
“家产这个东西,并非是越多越好,羊子谨已经准备向荆州下手...你说他多久能知道军屯的事情呢?等他知道了,又会怎么去解决呢?”
“当然,有我这个岳丈在,哪怕是看在韶仪的面上,他也不会动用武力,大概是会设法跟我争斗...我又能跟他斗多久?一旦我出了事....何需羊子谨出马?就羊聃一个人,就足以抄了整个乌衣巷!!”
“现在将这些土地献出去,既能避免争斗,还能保全我家许多年的太平,何乐而不为呢?”
王彬被说的哑口无言,可他心里仍是有些不舍。
“王相,宗族内依靠军屯养家糊口的人并不少,我们要是动了这个,只怕会使许多人不满...到时候,若再有个胆大包天的,做出什么大事来,不是平白使我家遭受了恶名?”
“所以我才让你去办...我相信你能办的妥当,不要惹出大事来,趁着我们都在,将这事解决好了,好使后人不受其害。”
王彬无奈的叹息。
“我这就去办。”
就在老王忙着跟王彬交代大事的时候,羊慎之也在进行离开建康前的准备,他得返回广陵了,北边还有许多大事在等着他过去处置。
在石虎那边的谋划需要再进一步,中原的农政问题需要他出面解决,还有河洛,关中等地区....在这段时日里,羊慎之频繁的入宫面圣,跟小皇帝交代大事。
司马衍的心情同样很低落。
王悦曾经陪伴他许多年,亲自为他启蒙,教他治史,就连羊慎之的那些诸多典故,都是王悦告诉给小皇帝的。
眨眼之间,当初承诺要带着他返回洛阳的人却已经不在人世,司马衍心里有着说不出的痛苦与不安。
当初司马绍病逝的时候,他尚且年幼,还不能体会到这种情绪,而现在,他是完完全全的感受到了。
羊慎之坐在他的身边,看着情绪低落的司马衍,开口说道:“我出仕已有十四年...这十余年里,我失去了许多能仰仗的老人,痛失许多好友,乃至心腹爱将...为他们的逝世而悲痛,情理之中。”
“可若是沉浸在这种悲痛里走不出来,那就不对了...他们虽然逝世了,可他们的志向却不曾跟着消逝....我们要继承他们的遗愿,承担北伐之重任。”
司马衍看向他,低声说道:“王师还在的时候,总是跟我提起洛阳....说要带我返回洛阳....”
“那就好好读书,早些跟我返回洛阳...到时候,你可以在洛阳亲自缅怀他,告知他的在天之灵。”
司马衍忽问道:“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呢?”
羊慎之沉默了下,回答道:“去往另一个世界,默默关注着人世间...勿要让他们失望。”
“喏!”
他又跟小皇帝交代了许多事,王悦这么一走,小皇帝身边缺了一个可靠的人来教导他,不过,还有庾冰在,倒也不怕他学坏,庾冰为人处世虽远不如王悦,可他是个正人君子,让他接着来教导皇帝也不是不行。
羊慎之做好了这一切,终于是返回了梧桐堂,准备好返回广陵的准备。
他刚刚回到梧桐堂,杨达便急匆匆的带来了一份紧急书信。
这书信乃是广州的官员送来的。
书信里的内容也很简单,就只请示了一件事。
葛洪找到了,是否要送到建康?
羊慎之看到书信,脸色甚是复杂...他随后让杨达回复:直接将人送到广陵。
对于这位传说里的神仙,羊慎之还是很想见一见的,倒不是说要跟他请教什么求仙之法,他就是对炼丹术比较好奇,他想知道这帮方士能不能帮自己造火药...如果在接下来的战事里能有火药傍身,那对击破胡人会有极大的加成。
尤其是对石虎这种格外迷信的家伙来说,一个超出他认知的武器必定能大有用处。
羊慎之最后要见的自然就是王导。
王导对羊慎之只有一个请求,就是希望王韶仪跟羊怀能在建康多待些时日,他想能多陪陪自家外孙,同时,曹夫人的情况也很不好,他想王韶仪能陪陪她,他知道如此不太合乎礼法,可家里这情况,也顾不上太多礼法。
羊慎之自然不会拒绝,孩子还小,来回的折腾也不是什么好事,就让他先待在建康,一段时日后再回广陵。
做好了这些事情,羊慎之再次带着诸多心腹,告别了众人,朝着广陵行驰而去。
北归的事情已经基本谈妥,士族们在北边所拥有的老旧地契作废,但是他们可以通过合法手段,在‘额度’之内获取耕地。
至少短时日内,不必担心出现晋初那种士族掌握天下良田,老百姓全部都要给他们当农奴的情况。
羊慎之返回广陵后,即刻开始处置各地的事务。
而他最先要处置的,就是北边石虎境内的那些谋划。
石虎麾下的许多文武官员,都在私下里跟羊慎之有着联络,石虎治政的水平确实远不如石勒,他那一系列安抚士人的行为,非但没能将已经投向羊慎之这边的河北士族拉回自己的身边,反而是将羯人老武夫们也一并得罪。
这些人对石虎的诸多政令十分不满,都在隐忍待发。
羊慎之所要做的,就是加剧他们内部的矛盾,引爆这股对石虎不满的力量,从而收复河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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