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第563节
羊慎之却揉了揉自己的额头。
他方才安慰苏峻时很有信心,可看着这糜烂不堪的关中局势,他心里其实也不怎么乐观...他没办法凭空变出粮食来,也没办法让各地瞬间恢复平定,动乱肯定还是要持续很久的。
他要去解决的事情比苏峻要解决的还要多。
他这次跟着姚弋仲等人巡视了诸胡,这么一走,就发现了大量的问题。
首先,并非是所有的胡人都愿意受教化。
在羊慎之看来,胡人的问题不难解决,有后来的魏孝文皇帝现成的例子在,可在巡视之后,他发现,哪怕同为羌,不同部落的情况差异都是巨大的。
有高度汉化的羌,如姚弋仲这类,跟着中原王朝混了好几代人,精通经学,其国民都会耕作,无论文化,风俗,甚至是相貌,都跟关中的汉人没什么区别...可也有那么几个部落,仍保留着原始血腥的文化,拒绝教化。
连姚弋仲都认为这些是蛮夷...觉得他们是后来混进羌人群体来的。
另外,不同部落之间的矛盾,甚至超过了当地的胡汉矛盾,在巡视的过程之中,羊慎之就不止一次的遇到有不同部落因为私人恩怨大打出手,死伤惨重的情况。
那是真往死里打,中原的那些村落有些时候也会因为争夺水源开打,可从未听过哪一方会追着另外一方打到灭村为止,这边的部落冲突都是以灭掉另外一个部落为目标的。
有几个世仇的羌部,都要求部落内的男丁通过斩杀对方部落的男丁来获取成年资格。
而刘曜这些人,他们也不理会这些问题,他们可能觉得这帮人多死一些是好事,甚至还有意推动不同胡人之间的矛盾,让一方监视另一方,人为的形成世仇。
可羊慎之要的是安定,这种部落级别的死斗会极大的影响地方治安,甚至会催生造反之类的大问题。
这就不能再通过安抚怀柔来解决了,看来,等到地方稍稍恢复平定后,就得对个别不识大体,不尊律法的部落重拳出击,来解决这个问题。
就在羊慎之和苏峻忙着解决关中内这诸多麻烦的时候,马谟也是以最快的速度返回了凉州,禀告张骏。
马谟带回来的消息,在凉州引起了极大的轰动。
众人起初都以为,他们只需要像对待刘曜时一样,派人去向羊慎之低头臣服,接受他的册封,就能保持如今的半独立的权势,继续在凉州作威作福,他们不觉得羊慎之能对凉州有多大的兴趣,总不会为了收复凉州而跟他们开打吧?
可现在看来,羊慎之跟刘曜是不一样的,想在他这里继续自己的独立王国,没戏。
众人各自商谈起来,大多数官员们,此刻都认为应当归顺朝廷,也就是完全投降,让张骏前去拜见小皇帝,他们从地方大臣再次恢复朝廷大臣的身份。
在西凉,他们能得到的官职有限,最大的官职也不过是大将军府左右长史,地方上也就那么几个太守,地方还十分贫穷,恢复过往的身份,到达一个更加广阔的平台,大家还是比较乐意的。
就在此时,有将军宋辑私下会见了张骏,进行劝谏。
宋辑刚刚见到张骏,便朝着他行大礼,顿首大拜。
张骏十分惊讶,急忙将他扶起来,询问来意。
“明公!!自马长史回来之后,国内众人,都在商谈归顺之事!明公岂能无动于衷呢?!”
张骏迟疑了下,“群臣多有这个想法,我心里亦是不决,莫非君有什么想法?”
宋辑严肃的说道:“明公!西凉之中,谁都可以投降归顺,唯独明公不可!!”
“当下这局势,与汉末何其相似?”
“那羊慎之,名为晋将,实则晋贼!他孩视君王,把持朝政,开府夺权,中原之官员将领,皆由此人委任,此人残害朝堂名士,构陷同僚,虎狼之心也!此贼有篡夺之心,如今要归顺,归顺的是朝廷,还是这个反贼呢?”
“明公坐镇西凉,已历三世,上下依附,远近知贤名,倘若能揭发其过错,寻求盟友,一同抗击此贼,将来是再立晋室,或是继承天命,不都比归顺反贼,落下骂名要好吗?”
张骏都听懵了。
这是把羊慎之比作曹操,把自己比作孙权??
他问道:“羊大将军乃道德名士,天下皆知,称为士人楷模...宋将军怎能说他有异志呢?”
“明公难道不知道当初的王莽故事吗?王莽不曾篡位之前,不也是道德名士,是士人楷模吗?他若真的是道德名士,进军关中之后,为什么要私自留下投降的官员?为什么自行委任他们官职?”
张骏看向他的眼神颇为复杂。
小张的年纪虽然不大,可向来有主见,有谋略,有胆魄,更是有才华,前凉政权是在他的手里到达巅峰,文治武功皆是出色。
他便作出一副心动的模样。
“我愿做孙权,可上哪里去找周郎呢??”
宋辑赶忙说道:“我愿做周郎,为明公破贼!不过,还得有盟友才能成事,如仇池的杨难敌,巴蜀的李雄等人....”
张骏恍然大悟。
“哦.....”
第567章 不归朝廷,只从大将军
片刻之后,张骏送走了这位宋将军,又将推自己上位的左右长史,汜��与马谟给叫了进来。
随后他令人关上大门,不许任何人靠近。
这两位长史虽是推动张骏上位的大功臣,可在张骏面前却不敢摆出权臣的架子,张骏很年轻,二十岁刚刚出头,可他心思缜密,甚是早慧,完全不像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后生,做事极有章法。
短短几年之内,张骏整顿了散漫的西凉各郡,收回实权,面对那些权势极大的本土大族,也能稍稍压制,当然,他也没法完全压制,不过,连羊慎之都不能完全压制自己那边的豪族门阀,这也能理解。
这两位长史虽说是有‘从龙’之功,可他们本身的能力很有限,当下张骏身边完全没有可以依靠的文武大贤,诸多大事都要靠他一个人来办。
等到两人到来之后,张骏便说起了方才宋将军来找他的事情。
“国内有一些人,过去曾与东海王,琅琊王不和,不少血亲都死在了对方的手里,对此念念不忘...先前大将军派遣使者的时候,他们就有了些抵触,如今更是不惜要与诸胡联手,想拉着我去对付大将军。”
听到张骏的话,这两位长史并不意外。
他们俩这几天所见过的主战派比张骏见过的可要多。
张骏平静的说道:“我并非是没有志向...只是,凉州根基太浅,过去刘曜每次要出征讨伐,我们都是做好死守渡口关隘,随时撤离的准备...若是挡不住,就派遣使者,说些好话,送去礼物...刘曜不愿深入,便也顺势认下。”
“我刚刚执掌凉州,心里纵然有万般思绪,可总得需要时日...大将军并不是刘曜,他对外作战,不是为了开疆拓土,是为了收复失地,完成大一统...他要是决心讨伐,我们绝不是他的对手,就是跑到高昌,跑到楼兰去,他也一定会全力追赶....”
“既然打仗打不过,跑又跑不掉,为了些遥不可及的志向而死战,我私下以为这是很愚蠢的行为。”
“那杨难敌,李雄之辈,他们连刘曜都敌不过,如今却妄想着要跟羊大将军一决高下,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况且,我们之所以能安抚各方,能顺理成章的占据凉州,就是因为我们奉大义,以尊王为旗,才能让各部心安,如今倘若不依附,我们就从义军变成了叛逆,就怕引得众叛亲离,难以善终。”
两人听着张骏的话,也都听出了他言语里愿意归顺的意思。
马谟长叹了一声,“明公,国内许多大臣,都有些动摇,他们也是想着羊大将军能尽快收复失地,再兴太平,他们也好过上以前那般日子...有些人则是想到繁华之地,出任清白官职...可我所担心的,还是江左的那帮人。”
“这些人过去就自视清高,轻视我们这些边塞人,将我们当作是武夫,不愿意理会...大将军虽有担保,可他毕竟是外臣,等到了建康,大将军还能事事都为我们出头吗?”
“就怕归顺的容易,便失了敬重。”
张骏轻笑了起来,“这我倒是不怕。”
他看向两人,“朝廷的人是这样,可大将军却不是如此...我们只管归顺大将军,岂不是就能成事?”
“归顺大将军??”
马谟和汜��对视了一眼,汜��抚摸着胡须,“明公莫不是想领着我们换一个大将军府来做事?”
“正是如此!”
张骏开口说道:“大将军对江左这些人也并不喜欢,就看他所任用的人,哪个是大族出身呢?陶侃乃是老革,苏峻乃是悍卒!大将军都督中原,又收关中,麾下缺的是差事,还怕得不到大用吗?”
这两位长史苦笑起来,“明公,我们没什么大才,也不敢奢求什么,就担心您无此心意....”
张骏摇了摇头,眼神明亮。
“若是早生二十年,倒是可以试试...可如今,大势已去,就没什么好想的,有人想劝我当孙权...只是,我没有孙权那样的天险,也没有周瑜那样的名将,更没有刘备那样的盟友...做孙权,倒不如去做我先祖赵景王!”
张骏所说的赵景王,乃是西汉初年的赵王张耳,张耳的儿子张敖,就是那个向刘邦献上赵姬生下刘长的刘家好女婿,张骏正是他们家的后人。
张骏的意思很明显了,与其割据一方,自称至尊,等年纪大了之后去虐待朝臣,折腾国家,倒不如跟一个能成大事的,便是不能异姓称王,也能跟着国家同富贵,享人臣之极。
马谟和汜��也没想到张骏能如此洒脱,这凉州再小,那也是自成一国,别说占一州之地,便是一县之地,那也不是轻易能让出去的。
马谟开起了玩笑,“明公有高祖遗风!必能成大事!”
这高祖指的乃是刘邦,张敖迎娶了刘邦的女儿。
汜��亦是说道:“如此基业,明公能舍之,绝非常人也!”
张骏继续说道:“归顺容易,可先前那一战后,我们却是折了颜面,即便大将军不怪罪,他麾下的众人,只怕也不会再敬重...我们总得准备些礼物,才好与大将军相见。”
马谟眯起了双眼,“可要属下去...”
他做了个手势。
张骏却摇着头,“不妥...那些人的性命,算不上是什么大礼物,也不算体面。”
“那您是准备送什么呢?”
“杨难敌的使者。”
“啊?”
张骏低声说道:“我们先派人跟大将军告知州内的事情,我再让这些别有用心的人去联络杨难敌,表示要与他互通人质,一同抵抗...杨难敌先前教唆关中诸胡的事情被姚弋仲所发现,有将军蔡裔领兵前往,其心惶惶不安。”
“得知我愿意出手,他肯定会派人前来结盟...杨难敌身边没有可堪大任的人,大概会是派他的弟弟,或是他的侄子....到时候,我们就抓了他的使者,当众斩杀,表示我们的决心,也让国内的众人不再迟疑,以其首级来献给大将军。”
“如此,一来让国内的人再无迟疑,二来向大将军证明我们并无二心,三来,可以挫杨贼之锐气,好协助大将军击破他!”
“善!”
.......
上��。
城内的骑士们进进出出,看起来极为的忙碌。
官署内外,都能看到有全副武装的军士们,此刻有官吏正在记录着什么,城内外都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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