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第539节
尽管他接到了很多关于陶侃加固城防关隘的消息,可听别人说跟自己去看明显是不同的。
刘曜对轵关还是很熟悉的,也曾来过很多次。
但是,他从未见过轵关如今这种模样...本来就是个易守难攻的地方,此刻更是被陶侃弄成了绝关....
但是,刘曜也并不担心。
轵关的坚固强悍当然是不可忽视的,但是,轵关有个致命的弱点,他这里并非是唯一的通道,王屋两侧有很多的小径,樵路...只要熟悉当地,就能轻装过山路,绕到关卡的身后,从背后来袭取关隘。
刘曜对这里自然很熟悉,这次出征,就带了不少精通此处要道的好手!
刘曜的大军便停下来,开始在这里设营,临时打造攻城器械,做出一副要强攻的模样,而私下里,却是派好手前往各地,探查山道的情况。
对于刘曜那边的想法,陶侃这边也是心知肚明。
陶侃如今的防守压力并不小,从河洛到河北,有太多地方需要他来分兵驻守,石虎那边传来消息,说石虎准备进攻郗鉴所在的东面,可陶侃对此却不完全相信...石虎向来擅长打出其不意的仗,或许这就是他故意散布出来的,就是要迷惑自己,来袭击自己这边的要地。
同样的,对刘曜这边,也不能轻视,他的主力聚集在此处,可他们随时都能从津口渡水到对岸去,两边都能上压力,都不能忽视。
大将军的军队还在路上,还不曾到达,陶侃的军队要同时防守三个方面,确实有些吃力。
好在,诸多关隘,城池,是被他加固了无数次的,哪怕兵力不足,也能扛得住很久很久,只要不贸然出击就好。
刘曜试探性的发动了几次进攻。
刘曜这次动用了整整六万人以上的兵力,主力军队有四万,洛阳方向亦是两万以上,除了匈奴本部精锐外,还强征了不少的羌氐等众。
在如此狭窄的山路里,他的军队就是再多,也完全施展不开,攻城器械更是无用,他的军队刚刚冲上来,就被高处的晋军射成了筛子,连靠近都做不到,试探性的进攻了几次,几次的结果都一样,军士们连关隘都碰不到,直接惨死在冲锋的路上。
刘曜只能期待自己那些绕小路的军队能有所突破。
可陶侃并非是无能之辈,他派遣麾下的猛士率领熟悉山地的精锐分别部署在各个隐秘山道,提前占据有利的地形,阻击那些试图过山的敌人。
正面战场十分平静,双方却是在小山路里打的火热。
晋军在当地很有民望,山里的樵夫,猎户,都很愿意帮助陶侃来破敌,他们将那些奇奇怪怪的小路都告知给了晋军,有些人干脆直接投身行伍,成为了阻击匈奴人的军士之一,在这些当地百姓的帮助下,陶侃只用了极少的兵力,便让刘曜的军队许久都没有建功。
刘曜出征的时候声势很大,大有一战破河内,再战斩陶侃的气势。
结果这军队刚刚出发,就被陶侃死死挡在轵关前,寸步难行。
刘曜的大营之内,有种莫名的情绪正在疯狂的蔓延。
除了本部的匈奴人,其他军士的情绪十分低落,他们不怎么说话,平日里总是忧心忡忡的模样,又过了几天,有军士开始抱怨这次的战事,认为面前这种雄关是无法凭借人力来大破的,认为刘曜不该在秋收的时候让众人出征作战。
另一方面,刘曜的后勤同样的糟糕,他的粮草本来就不多,配给也很有问题,优先配给匈奴贵族,刘曜和他亲信的匈奴贵族们整日大吃大喝,而其他军士们却吃的很不好,不只是吃不好,也穿不好。
山路难行,许多人行军的过程中将鞋都给磨破了,却也换不了新的。
刘曜也察觉出了异样。
可后勤这方面的问题,刘曜没有办法改进,他不敢继续在这里等待小路的成果,于是乎,火速调动军队,准备分出一股人马,偷偷渡河,跟偏师一同夹攻洛阳,先拿到一个成果,用以激励军队。
同时也是给陶侃上压力,让他不得不分兵去救。
刘曜大概也算过了,羊慎之就是以最快的速度狂奔,要到达战场也至少还有一个月的时日,这一个月,就是他打开局面的好机会,若是等到羊慎之到来,很可能会出大问题!
刘曜虽然自信,却也不得不承认,羊慎之这个小子还是有些本事的。
陶侃虽然也不错,可面对陶侃,刘曜会担心不能击破他,而不会担心被他击破,只有面对羊慎之的时候,刘曜才会有一点点不安。
这次,面对刘曜新的动作,陶侃却有些无能为力了,他不能再分兵了,石虎那边不能轻视,只能希望李矩,郭默,赵固这帮人能扛得住,希望桓宣,周抚那帮人能给点压力,等到大将军到达吧。
夜里,刘曜大营内静悄悄的。
“羊!!!”
“羊来了!!”
“羊慎之来了!!”
不知是谁先叫嚷了一声,一瞬间,刘曜这连绵数里的大营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军士们大叫着,各部人马开始胡乱冲锋,刘曜被惊醒,浑身冰冷,吓得半死,可当他领着亲信冲杀出来,却不曾看到一个羊慎之的兵马。
他全力安抚军士,终于才终止了动乱。
他觉得很奇怪,又领着大军稍稍后撤,更换了驻扎的位置,多拿出了些饭菜来犒劳军队。
可当天晚上,营内再次出现动乱,他的军队高呼着‘羊来’,第二次崩溃....将领们对此十分恐惧,认为是天意,纷纷请求刘曜,希望能撤回长安。
ps:曜次于金谷,夜无故大惊,军中溃散,乃退如渑池,夜中又惊,士卒奔溃。����《晋书》
第540章 巫术
匈奴军大营前。
就看到一个脸上涂了东西的大巫站在了大坛之前。
他披一件未经裁缝的白羊皮,胸前挂着狼牙,手中捧着一块新取的羊肩胛骨。
他的脚下有一只黑羊,已被他所杀,羊血渗进干燥的泥土。
将领们站在远处,不敢发出丝毫的声响,皆是盯着这位大巫施展自己的法术。
巫师跪坐了下来,嘴里念叨着什么,又将手里的骨头丢进了火堆,噼啪作响。
巫师抬起头来,开始高声歌唱咒语。
“骨兆向我!天地,先祖许此战!”
“羊氏受诅,妖邪不能乱军心!”
做好了这些,这巫师又令人取来一只羊,将这只羊的四足捆绑起来,用长矛抽打,大声的诅咒,这本来是匈奴人的缚马之咒,此刻却被用来缚羊。
在巫师的一次次施法加持之下,将领们脸上的忧惧终于消失了许多,骑士们也跟着欢呼了起来。
刘曜却没有出现在这里,此刻,他正坐在大营之内,听着外头的欢呼声,大口大口的吃着闷酒。
随行的大臣朱纪担忧的看向他,“陛下...少吃些酒吧。”
“你听听外头这声响!!!”
“子不语怪力乱神!”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刘曜看起来有些生气,外头这种巫厌之术,他认为不太体面,甚至有损自己的颜面,外头那一声声的欢呼,在他听来都像是对他本人的讽刺嘲弄。
朱纪长叹了一声,开口说道:“陛下,还不曾正式与贼人交战,却接连发生了两次营啸,将士们十分惊恐,军心不稳,这种时候,也只能用这样的办法来迅速安抚军心,否则,等到真正与晋军作战的时候,情况岂不是会更糟?”
“他羊慎之有什么值得惧怕的地方?!不过是白脸的小子!朕的数万精锐,竟被他吓成这个模样?!这是什么道理?!”
朱纪解释道:“陛下,这有两个原因。”
“这第一个原因,乃是出兵的季节不对,如今是秋收,秋收出兵,却使许多军士心有抵触...第二个原因,便是这后勤之事,有不少军士,走了许久的山路,鞋都磨破了,却不能更换,每日的饭菜伙食更是大不如从前....”
“这第一件事,我们无力更改,但是第二件事...”
刘曜抬头看向他,“怎么,你是能凭空变出布帛来?还是能凭空变出粮食来?”
“如今国家疲敝,不止是军士们,就是朕,吃的也不好!这有什么好说的?”
朱纪不动声色的看了眼刘曜面前那些被丢弃的酒壶。
刘曜很明锐的察觉到了这一点,他更加生气了。
“朕一个人能吃掉三军所用的粮食吗?朕所吃的这些酒,能耗费掉数万大军的粮食吗?”
“臣并非是对陛下无礼,是军中那些悍将,颇为奢侈,甚至有人用马车为自己运新鲜的瓜果蔬菜,大吃大喝...军士们对此都是看在眼里的,军士们缺衣少食,将领们却日夜作乐,怎么能不出动乱呢?”
听到朱纪的话,刘曜沉吟了片刻,“有些道理...这样吧,你来负责这件事,去传达朕的命令,当下国家处于最危难的时候,让将军们以身作则,勿要沉迷享受,先击破敌人,而后领取重赏!”
“喏!!!”
等到朱纪离开之后,营内寂静无声,只剩下了刘曜一个人。
刘曜这次出征,跟他所预料的完全不同。
他本以为,自己一出兵,石虎就会立刻跟随,陶侃要分兵三处,自己则能凭借着灵活的走位,戏耍陶侃的军队,就这么沿着水流,沿路突破,杀到荥阳,甚至是濮阳这些重要城池里,大肆劫掠一番,以充军队。
匈奴人的军队向来就是这样,越打越有钱,越打越强盛,沿路所见,皆是他的补给。
可现在石虎那边迟迟没有任何动静。
这沿路的几个关隘又被陶侃加固到了夸张的地步。
而自己的治下,竟连续两次出现了营啸这样的事情!
刘曜在军事上向来是很倨傲,很自负的,连续发生了两次这样的事情,让刘曜觉得极没有面子,尤其是陶侃刚刚派人将他羞辱了一顿的情况下,他竟让军队失控了?!
他大口大口喝着闷酒,脑海里却开始重新调整战略方案。
石虎没有出兵....不是他不想出兵,是觉得自己给予陶侃的威胁还不够。
无论自己有多么的痛恨石虎,现在这情况,都必须要跟他‘合作’一次,这种合作并非是真的要联手,是一种变相的合作,比如,帮他来打开缺口,让他能及时跟上。
他跟上,自己这边的压力也会少很多。
面对如今的羊慎之,自己一个人已经无法对付他了,必须要联手,双方一同用力,让他多面作战,自己跟石虎同时跟他作战,他的关隘就是再牢固,也终究能被啃出破口。
刘曜眯起双眼,脸上的郁闷也渐渐消失。
当他将自己的地位从主攻方变成辅助方,将石虎算作自己的‘主力’或者‘偏师’的时候,他的思路就瞬间清晰了,心里便知道了该怎么继续战事。
刘曜不再迟疑,将手里的酒壶一饮而尽,随后便大步走出去,参与了这次的巫师做法。
刘曜亲自参与,这效果顿时就不同了,军士们更加的激动,原本低落的士气,也渐渐有所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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