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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左伪郎 第533节

  他们认为,这是两全其美的办法,一则解决国家的粮食危机,二来则平定这些不安分的诸部,再者说了,让这些胡人学会耕作,让他们定居下来,接受先进的文化,那在士人们眼里是属于极大的教化之功。

  可刘曜竟是拒绝了。

  不止是刘曜,刘曜麾下那些匈奴贵族也都反对这件事。

  有几个为这些人开口的汉人士臣,甚至被刘曜罢免了官职。

  在刘曜的眼里,这帮人跟自己是半依附的关系,自己不插手他们治理内部的事情,并不算是真正的自己人,而这帮人要是一旦定居下来,势力固化,自给自足,再跟当地的汉人一交会,那就会对自己产生极大威胁!

  再者,从军事角度来看,他需要骑兵,需要大量的战马,随行的牲畜,需要会骑射的人才,他需要维持这些部落的兵源属性。

  刘曜的态度十分坚决。

  他对符议的汉人重拳出击,但是对蒲洪这些提出者却没有做什么,他专门下了诏令,表示自己也很关心这些部落的百姓,得知他们的情况后心里十分悲痛云云,最后,他则是以开垦需要大量的物资,难以聚集,而且河水沿岸若进行开垦,恐引发水患为由,拒绝大面积开垦。

  不过,他最后又允许这些人在自己游牧的范围内开垦小块园圃,用来种粟,菜,让他们自给糊口,算是刘曜对他们的施恩。

  诏令到达之后,再次引发了诸部落的愤怒,可他们都不敢反抗。

  这些年里,急着去反抗刘曜的人,就没一个活下来的,强如陈安,领着十余万的氐羌之众,都被刘曜在短时日内打崩....

  刘曜治下的诸多氐羌,此刻都只是绝望。

  地不让种,年年还有大强征,想反抗也反抗不了,几乎没有活路,此刻他们所能做的,也只是一遍遍的咒骂那些匈奴人,咒骂刘曜,希望这些不当人的能遭受天谴。

  蒲洪却十分安静,他一直等到这些人的情绪都宣泄的差不多了,方才缓缓开口说道:“他除了匈奴人,谁都不信任...他都不敢让我们接触商贾,又怎么会让我们去开垦呢?先前我提议要派人与羊大都督接触的时候...还有不少人,觉得这么做很冒险。”

  “我明明知道他不会应允,却还是如此上书,就是想让你们都看清楚他这个人,让你们不要再对他抱有希望。”

  “他若是真的将我们当作臣子来看,是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陷入这般苦难的...我们没有工具,缺乏药材,就连布帛都没有...他们穿着锦绣衣裳,我们却要披兽皮!!”

  听到蒲洪的话,众人有些无言以对。

  蒲洪先前派遣了自己的弟弟蒲安前往陶侃身边,进行交涉,表达要依附的想法,而后回来与他们会合,部落内的众人不敢违抗蒲洪,也不会出卖他,但是对蒲洪的决定,他们还是觉得有些冒险。

  刘曜的军队整日就在他们周围游荡,他们是绝对没有能力跟匈奴强军硬碰硬的。

  这要是被发现,整个部落都可能会被刘曜给灭掉。

  蒲洪继续说道:“如今的局势就是这样,我们的负担越来越重,既要放牧供贡,又不能多种地存粮,一旦遇灾,人畜都要受损....倘若再没有任何的变化,那不必刘曜动手...我们都会灭亡。”

  众人瞬间被点燃,情绪也再次变得激动,开始议论起兵的事情。

  蒲洪再次沉默了会,继续说道:“不过,若是要跟他们硬拼,我们尚不是对手,刘曜凶残,不能直接跟他翻脸....有件事,我必须要与你们告知。”

  “昨日,我的帐内来了三个人,这三人都是牧民打扮,对外说是从河西跑来的...可是,他们并非是来自河西,他们来自河内!乃是大都督....不,是大将军所委派的!”

  众人都盯着蒲洪,蒲洪一字一句的说道:“大将军知晓我们的不易,有意让陶将军相助,与我们在私下里互市,就在河东方向,我们提供耕牛,他们则送来药材,麦粟,布帛,工具...还有书籍....”

  “这件事十分凶险,我不敢自己做主,轻易的答应他们...哪怕我们做的再小心,哪怕送的再少...河东各地毕竟是有不少巡视军士的,一旦被发现...便是重罪,刘曜一定会领兵来攻。”

  “因此,我想听听大家的想法,若是你们觉得可以,我就答应这件事,多换些有用的东西,让我们能够抵抗严寒,能够抵抗天灾...若是你们觉得不可,那我就谢绝他们的好意,总之,大将军不会因此而怪罪我们。”

  蒲洪说完,就这么等待着麾下的人做出决定来。

  这帮氐人,方才已经被蒲洪激了一次,如今心里满是愤恨,也没几个迟疑的,当即开口说道:“我们库无存粮,这么多牲畜放在一起,草场又不许过界,实在不好养,稍有天寒地冻,便死大一片,怎么都止不住...到今年过冬的时候,真不知要如何抵御!”

  “他既不让我们活,还有什么好迟疑的呢?”

  “索性就应了羊大将军!立些功勋!”

  “听闻羊大将军治理中原,要大开垦,河西各地都传开了,河北的流民疯了似的往河南跑,石虎派了重兵都压不住!若是能让大将军早些积累好粮食,说不定就能更早的解决了刘曜,我们的苦日子也就到头了!”

  众人纷纷表态,都是愿意支持的。

  蒲洪对此十分满意。

  蒲洪在上次给刘曜送物资的时候,就已经对匈奴人彻底失望,别说是羊慎之,就是石虎来了,他都会毫不迟疑的投降,毕竟那帮羯人还不会为难其他部落,会善待契胡,自己吃肉,也给人喝汤,哪里像刘曜这样,是一点不把其他人当人!

  他读了那么多的书,他妈的也不知读到了哪里去,做事还不如那石虎呢!

  蒲洪伸出手,吵闹的众人当即闭上了嘴。

  “好...既然要干,那就别那么惧怕,与其小规模的多次运输,倒不如大规模的少次运输,巡视的军队往来无踪....各部都回去准备一下,我们以放牧的名义,在七日之后往东边迁徙,在河东方向与陶将军的人马完成互市!!”

  “喏!!!”

第533章 关陇领袖

  明月高挂在半空之中,星光稀疏。

  这里是河水西岸的一处河滩草甸,名义上便属于氐人的放牧区域。

  刘曜对自己麾下的六夷推行制衡之术,在治下给他们分出了不同的牧区,同时让他们各自盯梢,让羌人分出人马来盯着氐人,让氐人分出人马来盯着鲜卑,让鲜卑派人盯巴氐...打断他们的牧区,彼此监督,有利于管控。

  在夜色之中,蒲安穿着一身寻常牧民的衣裳,前后跟着数十个人,他们分成了长队,驱赶着足足百余头的牛群,正朝着前方走去。

  而在他们身后很远处,有着大量的武士们,他们不曾披甲,也没带什么武器,只是远远的跟着前方那批‘牧民’。

  他们踩过河道的芦苇,不敢发出声音,蒲安走在最前头,更是谨慎,死死盯着周围,也不敢打出火把。

  他们不知走了多久,从那些芦苇之上走过,终于是来到了河道边的一处滩涂平地里。

  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空地之上却堆积了许多的东西,这些东西都是用袋或筐来装着,分散在地面上,密密麻麻的,让人没有能落脚的地方。

  看到这些堆积起来的东西,蒲安缓缓停下来,看向了对面的阴影处。

  就看到有人钻出来,朝着蒲安低头,行了礼,蒲安赶忙回礼,两人亦是不说话,只是通过手势比划了几下,而后,牧民们驱赶着那些耕牛,继续走向了远处的阴影。

  那些牛钻进阴影之中,便渐渐没有了动静。

  蒲安留在了原地,弯下身,看向了身后。

  许久之后,有武士们出现在此处,在蒲安的示意下,他们上前拿起堆放在空地上的那些东西,有的需合力抱起,他们没有准备马车,也没有准备马匹,皆是人力,就这么拿上了东西,而后开始撤离。

  .......

  夜色之中,有一支骑兵正在漫不经心的往前走。

  他们嘴里骂骂咧咧,说个不停。

  几个骑士情绪很激动,“这帮该杀的匈奴...天杀的贼人!畜生!将我们当成狗来使唤,这大半夜的,哪里来的什么盗贼,还非要我们代为巡视,就是在故意为难我们...就是要羞辱我们!”

  另一人骂道:“我现在是巴不得石虎能早些打过来!就是羊慎之也行啊!”

  “这般轻辱,如何能忍受?!”

  就在几个骑士开口谩骂的时候,带头之人却忽然停下。

  “闭嘴!”

  带头之人,年纪并不大,不过是一个少年而已,他的脸色同样不善,此刻,他却带头停了下来,他低着头,看着马蹄边上的情况,他这么一开口,身后的骑士们也都停了下来,纷纷拿出了武器,警惕的看向周围,不再发出声音。

  那少年跳下了战马,蹲在了地面上,正是翻寻着什么。

  他忽开口说道:“不好...此处有人经过。”

  骑士们眯起了双眼,打量着周围。

  “这边!”

  他们不敢再发出太大的声响,就牵着马,小心翼翼的沿着那被压坏的芦苇前进。

  冷风缓缓吹过,众人都十分的紧张。

  当他们翻开芦苇,偷偷看向前方的时候,正好,跟出来打探情况的蒲安碰了个照面。

  月光之下,双方人马对峙。

  下一刻,双方迅速拿出了弓弩,彼此对准。

  他们谁都不敢动,就这么僵硬的待在原地。

  蒲安看起来并不是那么的慌乱,他盯着远处的这些人,看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气,示意身后的众人放下了弓弩,他低声问道:“来者可是我弟益生?”

  姚益生盯着对面的这些人,尤其是蒲安,盯了许久,挥挥手,让众人亦放下了弓弩。

  “原来是蒲兄...不知率义侯安康无恙否?”

  “无恙...不知平襄公无恙否?”

  “亦无恙...”

  两人竟这么问候了起来。

  周围的芦苇沙沙作响,片刻之后,许多人影出现在了周围,姚益生周围的军士们,皆是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蒲兄...先前我的父亲与您的兄长一同上书...却被驳回,父亲一直都很想再派人与您的兄长联络...过些时日,我再登门拜访,如何?”

  姚益生主动开口问道。

  蒲安身边的壮士们皆皱起眉头,盯着蒲安,蒲安的脸上却没什么惧怕,他说道:“如此最好,吾等敬候佳音...”

  说完,他朝着远处挥了挥手,那些芦苇边上的人影迅速消失,姚益生就领着众人,转身往外走,他们走的极快,手放在武器之上,都不敢回头。

  可直到他们消失在芦苇之外,蒲安也没有派人追杀。

  等到对方走远,蒲安下令让众人继续,壮士们开始再次搬运,有亲信走到了他的身边,“将军...这些人出去之后必定会出卖我们!不如...”

  “不会。”

  蒲安冷静的说道:“姚家人过得比我们还不如意...他们跟匈奴人也绝非是同心...姚弋仲与兄长相处的还不错,这些时日里,双方没什么摩擦...先送回去再说!”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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