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36:我在大英当文豪 第275节
他承认米歇尔的才华是毋庸置疑的,也肯定了这部作品在艺术追求上的高度。
“.......米歇尔先生试图用文字捕捉一个天才灵魂从诞生到成长的全部轨迹,这种雄心令人敬佩。”
“其文字的密度与情感的深度,在当今的英国文坛无人能及。”
然而,话锋一转,杰弗里露出了他那锋利的獠牙。
“但是,我必须指出,这是一部彻头彻尾的‘非英格兰’的作品。”
“它身上流淌着的是莱茵河的血液,而不是泰晤士河的。”
“书中那种过于泛滥的个人情感,那种近乎病态的敏感与挣扎,那种对整个世界发出不平咆哮的姿态,都带着浓厚的德意志浪漫主义的烙印。”
“它沉闷、冗长,缺乏我们英格兰文学所崇尚的理智、克制与幽默感。”
“克里斯朵夫这个人物,与其说是一个英雄,不如说是一个被内心风暴折磨的病人。”
“让读者去共情这样一个角色,无疑是一种精神上的负担。”
文章的结尾,杰弗里给出了他的最终判决。
“总而言之,《约翰.克里斯朵夫》是一次值得尊敬,但终究是误入歧途的文学实验。”
“它或许能在欧洲大陆的沙龙里赢得一些喝彩,但它永远无法真正触动一个纯正英格兰读者的心灵。”
“我更愿意将它看作一部哲学著作,而非一部小说。”
这篇评论,就像一盆冷水,从头到脚浇在了所有为《克里斯朵夫》而激动的人们头上。
杰弗里的权威性太高了。
他的话,几乎就是文坛的金科玉律。
事实上,杰弗里之所以如此抗拒《约翰.克里斯朵夫》,也和他的成长经历不无关系。
他8岁丧母,12岁丧父,是由姨妈抚养长大的。从小敏感内敛、害怕失控。
他一生厌恶激情、推崇克制、害怕极端情绪。
这也是他讨厌《克里斯朵夫》那种“狂热天才”的深层原因.......
一时间,舆论风向急转直下。
之前那些对作品感到困惑的读者,似乎找到了主心骨。
“原来不是我没看懂,是这书本来就有问题!”
“杰弗里先生说得太对了,德意志式的沉闷!就是这个词!”
俱乐部里,绅士们纷纷点头,庆幸自己没有在这本“哲学著作”上浪费更多的时间。
默里书局的门口,甚至出现了几位要求退书的读者。
默里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先生,我们该怎么办?”助手的声音里充满了焦虑。
“要不要.......我们请几位和我们关系好的评论家,写几篇文章反驳一下?”
默里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他只是反复看着那篇评论,脸色阴沉。
他知道,杰弗里的评论是致命的。
他不是在攻击作品的质量,而是在否定它的文化根基。
这是一种釜底抽薪式的批评,很难正面反驳。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大局已定的时候,谁也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三天后,同样是评论界大佬的托马斯.卡莱尔发表了一篇评论文章。
是的,就是米歇尔在伯爵夫人沙龙上见到的那位。
这篇文章的标题,充满了挑衅的意味。
《唤醒沉睡的英格兰灵魂》。
在这篇评论里,卡莱尔充满激情的写到:
“杰弗里先生指责《克里斯朵夫》是非英格兰的,我恰恰认为,它比当今任何一部作品都更能切中我们时代的弊病!”
“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将理智与克制当作了精神麻木的借口?将幽默感当作了逃避深刻的挡箭牌?”
“我们的文学,充斥着对乡村庄园的田园牧歌,对上流社会的风花雪月,却唯独不敢直面一个高贵灵魂在庸俗世界里的痛苦挣扎!”
“克里斯朵夫的痛苦,难道不正是我们这个时代所有不愿同流合污的年轻人的痛苦吗?”
“杰弗里先生认为这本书是写给德国人看的,我却认为,它是一面镜子,照出了我们英格兰精神世界的贫瘠与怯懦!”
“我们需要这样的作品,来打破我们自以为是的优雅,来重新点燃我们内心那早已熄灭的英雄主义火焰!”
这篇文章,文笔犀利,情感充沛,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所有附和杰弗里的人的脸上。
紧接着,仿佛是约定好了一般。
伦敦的文艺界,突然冒出了无数为《约翰.克里斯朵夫》辩护的声音。
一些年轻的诗人、画家、音乐家,纷纷在各种沙龙和报刊上发表自己的看法。
他们称赞这部作品打破了传统小说的窠臼,将音乐的律动和哲学的思辨完美地融入了文学。
他们将克里斯朵夫视为自己的精神偶像,一个反抗世俗、追求艺术独立的先驱。
一场围绕着《约翰.克里斯朵夫》的文学论战,就这样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一方是以杰弗里为首的传统派,他们坚守着英格兰文学的“纯正性”,认为文学应当是理性的、节制的、具有教化意义的。
另一方,则是以卡莱尔为代表的新锐派,他们渴望变革,呼唤情感的解放和精神的自由,认为文学应该直面灵魂的真实。
《泰晤士报》的读者来信版,成了双方交火的主战场。
每天都有无数封信件寄到报社,言辞激烈,互不相让。
整个伦敦的文化圈,都被这场论战搅动得沸沸扬扬。
《约翰.克里斯朵夫》这本书,也从一本单纯的小说,变成了一个文化符号。
支持它,就意味着你站在新潮反叛、追求精神深度的一边。
反对它,则代表你保守传统、固守着旧时代的审美。
《约翰.克里斯朵夫》原本已经开始下滑的销量,在这场论战的刺激下,竟然奇迹般地再度飙升。
无数之前对它不感兴趣的人,也因为好奇,纷纷买来一探究竟。
他们想亲眼看看,这本搅动了整个英格兰文坛的奇书,到底写了些什么。
默里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眼前这一切,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原本以为自己遭遇了一场公关危机,没想到,这竟然演变成了一场席卷全国的文化事件。
“默里先生,这简直是一场战争。”
助手的声音里带着兴奋与敬畏。
“一场用墨水和报纸打的战争。”
默里笑了。
“战争?”
“不,这是加冕礼。
”他转过身,眼中闪烁着老谋深算的精光。
“一场为米歇尔先生,也为我们默里书局举办的,全欧洲范围的加冕礼。”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信件,这是刚刚从巴黎发来的。
“现在这场战争的范围可不止在于大英帝国了.......”
“阿歇特先生说,法兰西文学院的几位院士,为了‘克里斯朵夫究竟是浪漫主义还是现实主义的英雄’这个问题,差点在晚宴上用面包互掷。”
“现在整个巴黎的文化圈,都在为米歇尔而争论不休。”
助手目瞪口呆。
“那.......我们要做什么?需要发表一份声明,澄清米歇尔先生的创作意图吗?”
“不,什么都不用做。
”默里摆了摆手,坐回椅子上,姿态悠闲得像是在自家花园里喝茶。
“我们的工作已经完成了。”
“伟大的作品是不会被流言埋没的。”
这场由杰弗里点燃的战火,其蔓延速度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它迅速跨越了英吉利海峡,在整个欧洲大陆上拉开了一场评论界的大战。
当然也有些哭笑不得的事情。
比如在巴黎,这场论战的主题是“所有权”。
法国的评论家们,对于杰弗里那句“非英格兰”的评语,简直是欣喜若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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