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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末:生于并州,当为枭雄 第162节

  他毫不怀疑,自己若说个“不”字,这顶刚戴上的金冠,可能就要换个主人了。

  数息之后,羌渠眼中的挣扎,最终化为了一片了然与决断。

  他忽然笑了。

  笑声有些干涩,但很快就变得豪迈起来。

  将朔方交给陈远,对他而言,并非全是坏事。

  一来,这本就是一块远离王庭,难以管束的混乱之地。

  二来,有陈远这头猛虎盘踞在西北边,可以作为他与西部鲜卑之间最好的屏障。

  三来,这也向所有匈奴部族,乃至汉室表明,他羌渠是一个信守承诺,知恩图报的君主。

  想通了这一切,羌渠再无半分犹豫,他端起酒碗,对着陈远,朗声大笑。

  “好!”

  “我答应你!”

  “自今日起,朔方郡便是你陈从事的牧场!郡内所有匈奴部族,见你如见我!但有不从者,便是与我整个南匈奴为敌!”

  “准了!”

  陈远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多谢大单于。”

第一百四十二章 火种

  ��林大会的血腥味尚未散尽,一场更大的风暴,已在千里之外的洛阳酝酿。

  废立南匈奴单于。

  这条消息,如同一道惊雷,通过加急的军报,飞向了云中、五原、西河三郡的府衙。

  云中太守车胄,五原太守王智,西河太守邢纪,三位封疆大吏在看到军报的瞬间,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不约而同地做出了同一个选择。

  撇清关系!

  一封封措辞严厉的奏章,雪片般飞向洛阳。

  在这些奏章里,使匈奴中郎将张修,被描绘成了一个擅权妄为、刚愎自用,为一己之私而祸乱边疆的狂徒。

  他们生怕自己被牵连进这场泼天大祸里。

  与此同时,始作俑者张修,也写了一封奏章。

  不同于旁人的惊恐与推诿,张修的奏章写得异常平静。

  他详细叙述了呼征勾结鲜卑,坐视汉家百姓被屠戮的罪证,以及自己不得已之下,联络羌渠拨乱反正的全过程。

  在奏章的末尾,他将所有罪责,尽数揽于己身。

  “臣,张修,独断专行,有负圣恩,请陛下治罪。”

  “绥远从事陈远等人,皆奉臣之将令行事,一切皆与他们无关。”

  他将那份盖着自己中郎将大印的奏章递出时,神色坦然。

  那感觉,不像是递交自己的身家性命,而像是在处理一份再寻常不过的公文。

  ……

  美稷,使匈奴中郎将府。

  府衙之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陈远看着坐在主位上,正对着一幅并州堪舆图怔怔出神的张修,端起桌上早已冰凉的酒,一饮而尽。

  “将军。”

  陈远放下酒杯,声音打破了死寂。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此番拨乱反正,不仅为五原郡数十万百姓报了血仇,更扶持了亲汉的新单于,于国于民,皆是天大的功劳。”

  “朝廷就算不赏,也断然没有降罪的道理。”

  听到这话,张修缓缓抬起头。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竟扯出了一丝难看的笑容。

  “陈从事,你还年轻,不懂这洛阳城里的水,有多深,多脏。”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在那幅堪舆图上,轻轻摩挲。

  “在那些公卿贵胄的眼里,死几个边民,屠几座村子,算得了什么?”

  “只要不打到他们的庄园,不碍着他们饮酒作乐,就无伤大雅。”

  “我张修在奏章里写的那些百姓血泪,在他们看来,不过是些碍眼的墨点罢了!”

  “可废立单于……形同废立藩王!我动的不是呼征,是他们高高在上的体面!”

  张修的声音陡然转冷,眼中是彻骨的寒意。

  “这是天子的权柄!是逆鳞!我动了这片逆鳞,便是触犯了天条!无论理由多么正当,功劳多么巨大,都必遭清算!”

  他太了解现在那个朝堂了。

  党同伐异,酷烈倾轧。

  他张修没有根基,没有靠山,在那些大人物眼里,不过是一个有点本事的边将。

  如今犯下如此“大忌”,那些平日里就看他不顺眼的,还有那些想借他的人头当做进身之阶的,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饿狼一样扑上来,将他撕得粉碎。

  陈远沉默了。

  他能从张修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里,看到一种彻骨的悲凉。

  这不是对死亡的恐惧。

  而是一个英雄,在看清了自己所守护的究竟是何物之后,所产生的巨大幻灭。

  “我死不足惜。”

  张修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了陈远的身上,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

  “我只是……放心不下这北疆,更放心不下,这群跟我出生入死,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兄弟。”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颤抖。

  他戎马一生,所有的心血,都在这支军队里。

  他若倒了,这支百战精锐,最好的下场,也是被朝廷拆分收编。

  那些桀骜不驯的悍将,很可能会被安上各种罪名,屈辱地死去。

  他不甘心。

  “陈从事。”张修忽然站起身,对着陈远,郑重地一拱手。

  “我想请你,留在美稷,陪我一道,等那封来自洛阳的圣旨。”

  陈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张修,等待着他的下文。

  名为陪伴,实则,是托孤。

  果不其然,张修的下一句话,印证了他的猜测。

  “从明日起,我这一辈子在马上学到的东西,无论是练兵的法子,还是布阵的诀窍,是统军的谋略,还是对这朝堂局势的洞察……”

  “我懂的,能教的,全都教给你!”

  “我与你立个约。”

  张修的眼神,在这一刻,亮得惊人,仿佛将生命中最后的光芒都凝聚于此。

  “圣旨下来,若我能安然无恙,你我再共饮百杯,不醉不归!”

  “若……若大祸临头……”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重逾千钧。

  “我麾下这支百战之师,如今还剩一百七十三名兄弟,便全数托付于你!”

  “陈远,这不是一支军队!”

  张修的声音陡然拔高,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这是我在北疆埋下的火种!我希望有朝一日,你能带着它,将这腐朽、黑暗的世道,烧个干干净净!”

  整个府衙大厅,死一般地寂静。

  吕布站在陈远身后,手不自觉地攥紧。

  他能感受到张修言语中那股决绝与悲壮,那是一个末路英雄,在为自己的理想与袍泽,寻找最后的归宿。

  陈远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这个为了边疆百姓,不惜堵上身家性命,甚至不惜背负谋逆罪名的汉家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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