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第432节
他的兄弟吕温卿,刚开始只是流放罪。但随着其侵夺的田产越查越多,而且遍布江南各州县,最终顶格论罪处以绞刑。
吕温卿的非法所得最多,远远超过了吕惠卿和郑膺,而且都是在丁母忧期间搞出来的!
王景彰则是淮南那边的市易务监官。此人非但不赈济百姓,还利用天灾贱买贵卖、中饱私囊,且把一堆淮南官员拉下水。一度导致淮南饥荒更加严重。
卢秉奉命倒查其旧案,发现王景彰在淮南做官的一年多时间里,伙同淮南其他官员欺行霸市、拦截商船,人均贪污两三千贯。贪污最多之人,甚至超过万贯!
这是一起窝案,中央专案小组接手复核之后,按照徐来依法判决的指示:绞刑三人、流放五人、罢官两人、编管六人、徒刑三人。
以上十九人全是文官,对吏员的判罚另算。
一下子重判这么多文官这还是没有继续追查的结果。否则的话,已经调离淮南的张次元、刘瑾等人全都有罪!
“为何官给酒食?”有人开始变得恐慌。
狱卒好笑道:“你说为何?壮行饭!”
此言一出,各牢房皆呼喊起来,甚至有人哭嚎求饶。
“我是朝廷命官,怎能真个论死?我要见官家,我要见官家!”
“国朝不杀士大夫,国朝不杀士大夫啊!”
“奸贼徐来,祸国殃民!”
“我要申诉,我罪不当死。”
“……”
有个叫庞元礼的官员虽没说话,却也是一脸惊愕表情����他爹是已故宰相庞籍!
庞籍才死十一年,门生故吏无数。
这次反对处死吕惠卿的官员,其实有不少人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们明着反对处死吕惠卿,实则希望借此给庞元礼减刑。
朝廷对庞元礼的判决结果是“流放宁夏、免于刺字”。这其实已经法外开恩了,皇帝坚持为其减刑,否则极有可能也是绞刑。
吕惠卿枯坐在牢房之中,听着隔壁的呼喊、哭嚎、咒骂声,他面如死灰一言不发。
这几个月,吕惠卿始终抱有侥幸心理。虽然早就判了绞刑,但他认为不可能杀文官,最终肯定是能减刑的。
但此时此刻,断头饭就摆在他面前。
良久,吕惠卿对狱卒说:“烦劳上报,吕惠卿请饮鸩酒。”
狱卒没好气道:“莫要想着自杀。我们几个,今晚都没法睡觉,得盯着你们不让自尽。”
说完,几个狱卒陆续打开牢房,抽走死刑犯们的腰带。
御史台狱中没有窗户和门梁,犯人又戴着枷锁行动不便,还真不容易悄无声息地自杀。
一旦死刑犯自杀,狱卒必然遭到重罚!这是防止狱卒故意弄死犯人,然后声称犯人是自杀的。
几个狱卒是真不敢睡,轮流巡夜监视牢房。明天就要行刑,今晚若谁自尽,狱卒们不死也要脱层皮。
吕惠卿翻来覆去睡不着,多次想着要自尽算了。他甚至脱下衣服,打算用衣服上吊,但始终难以下定决心。
当他鼓起勇气真动手时,很快就被狱卒发现,直接冲进来将他捆住。
这事儿把狱卒搞得胆战心惊,干脆将所有死囚都捆起来。
凌晨时分,天还未亮,狱卒就催促死囚们醒来。
拉屎拉尿的赶紧解决,免得接下来耽误正事。
庞元礼听到隔壁的动静,翻身假装继续睡觉。他的心情既愤怒又后怕,如果他爹不是庞籍,这次他肯定也会被绞死!
庞元礼在痛恨徐来的同时,又咒骂王景彰那个混蛋。
天杀的王景彰,非要拉自己下水。
当时庞元礼就说:徐相在《陈时政疏》里讲明白了,只要今后好生做官,就不会再追究旧罪。
结果呢?
王景彰擅自做主,魏应臣跟着胡闹。庞元礼立场不坚定,假装不知道他们利用天灾牟利,却还是没忍住悄悄分了钱财。
结果事情闹得有点大,淮南饥荒变得更严重,被一个小小的山阳县令给举报了!
那个山阳县令,听说检举和赈灾有功,已原地升官继续负责赈灾。
拖拖拉拉到了中午,吕惠卿才被押上囚车。同行者还有数人,包括他的舅舅和兄弟。
囚车行驶一阵,吕惠卿惊问:“不是去宣德门?”
领头的官员说:“瓮市子。”
瓮市子是开封梁门附近的公开刑场。地处内城之西,主杀伐。而且挨着闹市区方便百姓观看行刑。
吕惠卿又惊又怒:“吾乃朝廷命官,怎能在瓮市子处刑?”
其他死囚也闹起来。
瓮市子是处死平民的地方,现在用来处死官员,简直就是对他们的侮辱。
领头官员呵斥道:“莫要再喊!国朝已数十年不杀士大夫,哪有士大夫的专用刑场?就你们犯的罪,难道还想在皇城内处刑?”
郑膺怒斥官员:“今日在瓮市子处死我们,改日就有人在瓮市子处死你!”
官员大怒:“我忠君报国,岂会如你们这般?死到临头还不老实!”
一行囚车沿街前行,很快就吸引到百姓的注意。
胆子大的老百姓,还连忙追上来,隔着几步远询问:“这些都是谁?”
负责押解的官差抬手道:“那个是吕惠卿,那个是他舅舅郑膺,那个是……”
“全是官啊!”老百姓惊讶无比。
于是乎,人们奔走相告,呼朋唤友一起去看行刑。
死囚们终于不说话了,因为街道两旁全是百姓,正在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扔鸡蛋菜叶的当然没有,老百姓舍不得浪费粮食。
想要扔石子,在街面上也不易寻到。
于是有人开始吐唾沫。但他们不能挨囚车太近,多数唾沫都射程不够。
一个押解囚车的官差气得大喊:“谁吐到我脸上?通通不准再吐了!”
吕惠卿等人,此刻全都闭上双眼,羞于面对东京百姓。
“爹!”
“相公!”
吕惠卿隐隐听到妻儿的喊声。
他连忙睁眼闻声看去,发现家人已经追到囚车附近。
吕惠卿稍微放心:至少徐来没有丧心病狂到牵连他的家人。
也不是完全没有牵连。
吕惠卿的儿子吕渊被论罪罢官、杖责。
官府还予以追赃,把吕惠卿的京城宅邸给抄了。这几个月,他的家人全住在出租屋里,每天到处托关系打点。
到了刑场,吕惠卿惊讶发现,今日的监刑官居然是邓润甫。
邓润甫在熙宁七年及以前,还没有做过什么公然构陷之事,并非历史上那般臭名昭著。而且他在王安石罢相以前,还公开跟王安石闹了矛盾。
所以,邓润甫只是被贬职而已,甚至都没被贬出京城。
死刑犯们,一个个被带去验明正身。
然后邓润甫问道:“谁有冤情?”
这是处刑的固有流程,如果有人当场喊冤,行刑有可能被终止,然后拉回去重审。
“我有冤情!”
“我罪不至死啊!”
“……”
包括吕惠卿在内,所有人都开始喊冤。
邓润甫却说:“你们的案子,初审之后,又复核好几次。官家亲自勾决的。哪有什么冤情?有亲属在场的,且交代遗言吧!”
死囚们的家人,纷纷提着酒食上前。一边喂饭喂酒,一边低声说话。还有人悄悄塞钱给行刑者,希望能给一个痛快。
不多时,便有妇人开始哭泣。
看到当官的如此下场,围观百姓却非常高兴。以前只听说处死百姓,今日终于看到官员也有死刑。
刑场外围的人群当中甚至还有一些士子,以及被官员派来看刑的仆人。
折腾好一阵,邓润甫下令清场。
处死囚犯,通常在下午一点到五点。并非什么“午时已到”,准确来说应是“午时已过”。
今天要杀好几个,午时刚过便开始。
邓润甫开始走流程,公开宣读罪状和判决依据。他每宣读一条罪状,老百姓听了都群情激奋。
尤其是来自淮安案的死刑犯,百姓听说他们利用天灾牟利,不但把淮南搞得饥荒更严重,而且还间接推高了开封粮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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