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长剑 第87节
石超涕泪交加,将家里所有本钱都拿了出来,所有社会关系都发动了起来,招募勇士,拣选部曲,发誓死战。
在大军压境的情况下,曾经骄奢无度的司马颖,居然正常了起来!
顺风浪,逆风强,这鬼风气哪来的?
“邺城战事,军司觉得何时会决出胜负?”邵勋问道。
曹馥哈哈一笑,没有直接回答,只道:“人只要活得够长,就能知道得更多。很多早年的事情,后生郎们都不记得了。我曾听过十拿九稳的战事打输了的,也曾见过山穷水尽下反败为胜的奇迹。军争之事,没那么简单哦。我等所能做的,不过是把人事尽到极致,至于胜负,还得看天意。”
邵勋品匝了下。
曹馥年纪大了,有种宿命论的唯心主义。
当然,这个时代的士人,信奉宿命的不在少数。
邵勋却很排斥这种思想。
太过软弱,不够积极向上,真男人就该远离这些东西。
说白了,他还是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没有真正融入进去。
他就是个信奉“事在人为”、“兵强马壮者为天子”、“藐视权威”的杀才。
这种信念,断然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
他的反骨,也一定是千锤百炼起来的。
这或许就是他对“全忠”这个表字如此排斥的原因之一,不仅仅因为历史上的朱全忠。
“不说这些了。”曹馥人老成精,一眼就看出了邵勋的不以为意,他也不怪罪,又看向庾亮,笑道:“元规,我十六岁那年,还在乡间斗鸡走马,不晓世事。你却早早步入官场,锤炼心智,晓习公务。邵君是能人,和他多学学,不会错的。”
“诺。”庾亮立刻应道。
他早就观察出来了,邵勋不但勇武,似乎还有些治理才能。如果让他去当个县令、太守,估计也能干得有模有样,不会被底下人轻易糊弄。
而且,邵郎君的很多见解,与世家子们从小熟知的不太一样,可以互相印证,得出新的感悟。跟着他,确实是条不错的路子。
曹馥说完,便不再言语了。
他从架子上摘了颗紫葡萄,剥了皮后便一口吞下,毫不在乎其他人的目光。
“对了,尔等今日前来,应是想知道西边消息吧?”曹馥吃完葡萄后,拿袖子抹了抹嘴,道:“西兵已经出动了。一共两万人,由张方统带,看动向不是直接来洛阳的,兴许要去河北。洛阳暂时无事,尔自操练部伍即可,一应所需,我会竭力支应。王夷甫虽然反复、张狂,但在这个节骨眼下,他不会作梗的。”
邵勋松了一口气,起身感谢。
如果不是背靠洛阳朝廷这棵大树,他不知道要多久才能练出一支强军。
吃不饱饭,士兵们就没力气出操。
没有蛋白质摄入,你就不能训练得太频繁。
训练之中,各种器材损耗,触目惊心。
他们东海王国军,不但器械齐全,甚至还有备用武器。
一场战斗之后,刀很容易卷刃,枪头可能会钝,这些都需要辅兵连夜修理,但一天之内可不一定能修完。这个时候,备用器械就非常重要了。
从洛阳朝廷手里抠东西,不比从世家大族那里要钱容易多了?嗯,前提是金主爸爸在洛阳很有地位。
眼见着曹大爷已经没话说了,邵勋正打算告辞,庾亮却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道:“郎君忘了匈奴之事。”
哦,对!忙得昏天黑地,差点忘了,还好“小秘书”提醒。
邵勋又坐了下来,诚心请教道:“不知军司可知刘渊其人?”
“刘元海?”曹馥回忆了下,道:“见过几回,是个出色的人物。”
说完这句话后,他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良久之后,方叹道:“其实,当年刘元海差点就当了征吴主帅。而今他也年逾五旬,却没有天时了。”
机会来时,寿命却不够了,郁闷不郁闷?
当然,刘渊未必会这么认为。
他这个人,大半辈子都在中原游学、做官。剥开他匈奴血统的外壳,内里其实是一个标标准准的汉家士大夫,还是道德水平不错的那种。
就曹馥看来,刘渊无论是品德还是能力,都比王衍强,而且强得不是一星半点。
他的成就没王衍高,主要原因还是家世。
门阀制度确立于东汉,于魏晋极大强化,到东晋达到巅峰,然后走下坡路,至隋唐衰亡。而既然此时门阀制度正处于接近巅峰的时期,胡人又怎么不可能不分姓呢?
北朝时曾有“虏姓”,此时其实也有。
但虏姓地位很低,经济上相当于寒门地主的特权,拥有牧子、奴婢、草场、牲畜,政治上则连寒门都比不过,进不了士族行列。
所以,匈奴、鲜卑、乌桓酋帅是没有门第的,理论上很难做官。
但他们比汉人有统战价值。
晋廷经常给内附胡人中的酋帅、大姓赐予官位,甚至是爵位。
说白了,��老老实实,别给我闹事,我给你糖吃。
所以,人无论到了什么时候,都要有统战价值……
刘渊就是被统战的人,但混了大半辈子,还是没混出什么名堂。
可年轻时大晋朝又处于强势期,不可能造反。如今中原打成一锅粥,有机会造反了,年纪又大了,真是造化弄人,如之奈何。
“有酋帅呼延攸至邺城,欲迎刘元海回并州主持大局,发匈奴五部之兵,以助成都。成都王犹疑不决,还未答应。刘元海令呼延攸先回去,自留邺城参赞府事。”曹馥说道:“多的我也不甚清楚。看这情况,早晚要走的吧。”
刘渊其实想走就能走,司马颖又没派兵监视他。
但这人还是有几分忠心的。司马颖不愿他走,他就不走了,只让呼延攸等人先行离开。
不过,正如曹馥所说,他早晚要走的。现在不走,将来也要走。
匈奴人来迎他不是没有原因的,天下大势已变,匈奴五部的野心愈发滋长,想要趁乱分一杯羹了。
“谢尚书告知。”邵勋行礼道。
庾亮跟着行礼,沉默不语。
诸王相争这么多年,好像争出事情来了啊……
第82章 “无主之地”
张方暂时没来,又额外给了洛阳一点准备的时间。
各处的粮食开始了大规模的收割、扬晒、入库。
总要种地的,哪怕再难,也要努力活下去。
糜晃最近在与满奋、苗愿拉关系。
这是他擅长的。
以都督身份“折节下交”,希望两人能在关键时刻服从命令,不要各自为战。
满奋对糜晃不冷不热,但也没有不给面子。
苗愿是司马��时代的旧将了,曾经跟过上官巳,为人贪婪、残暴,但还算识时务,对糜晃的拉拢比较热情。
这两人的兵多为新募,整训的时间不过三四个月。前几天出城集体会操,糜晃跟过去看了,回来后就有些沉默。
在邵勋的熏陶下,他现在有点眼光了,看得出什么是强兵,什么是羸兵。
这两位帐下五千兵马,就战斗力而言,可能还不如王国军。
战洛阳,却无可战之兵,让他很是神伤。
邵勋则在狠抓新兵训练。
王国军基本被补齐了,来了很多有军事经验的溃兵,经过一个月的整训后,算是粗粗熟悉了营伍。
邵勋只希望敌军来得慢一点,再慢一点,好给他更多的整训部伍的时间。
但有时候啊,你越担心什么,什么东西就越容易来……
永安元年(304)八月初,邺城以南的广阔平原之上,惨烈的战斗已近尾声。
一万五千河北降兵甫一交战,就被打得狼奔豕突。
大部分人当场投降。
都是河北人,何必打生打死呢?没那个必要啊。
甚至还有降兵临阵倒戈,加入邺城阵营,向南杀去。
他们的动作并不快,似乎有意让消息发酵一般。
与此同时,鲜卑骑兵却加速南下。
他们没有朝王师中军扑去。
两三万禁军不是他们能对付的,尤其是在轻重骑兵配备齐全,甚至具装甲骑都有的情况下,贸然冲上去就是找死。
他们专挑羸兵下手。
安阳西南,柳耆狼狈地奔马而走,不敢回顾。
他的同族兄弟柳安之挥舞着大戟,扫落数枚箭矢,紧紧护着柳耆。
亡命奔逃的同时,二人简直欲哭无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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