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1991，从银行职员开始 第391节

　　所以桐生也哉已经做好迎接山田正和怒火的准备。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五楼的长廊，拐进楼梯间。

　　直到防火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走廊里隐约的说话声，山田正和才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但预料中的斥责并未出现。

　　山田正和的神情异常复杂，那张平日里总是沉稳的脸上，此刻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看着桐生也哉，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沉默了大约五秒，他才开口：

　　“桐生君，你知道你刚才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

　　桐生也哉回答得很平静。

　　“你知道？”

　　山田正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那是支店长！上任第一天！你跟他立赌约？还准备跟他刚到底，你到底在想什么？”

　　桐生也哉没有急着解释。

　　他站在楼梯间那扇窄小的窗户旁，午后的光从外面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

　　“课长，我确实有些冲动了。”

　　他缓缓开口：

　　“但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关西纤维那个案子，如果按高木支店长的方案来办，等总行的评估流程走完，黄花菜都凉了。”

　　“那四亿债权，我们最多收回一个零头。”

　　“那你就不能换个方式说？”

　　山田正和的声音微微抬高了一些：

　　“你可以先退一步，等他上任一周、两周，等他对支店的情况更熟悉一些，再找机会重新提方案。”

　　“你非要选在他上任第一天就硬刚？”

　　桐生也哉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课长，您说得对。如果换一个方式，也许确实更加顺利。”

　　“可是关西纤维的组合不会等我们两周，想要收回这些债权，我们必须争分夺秒。”

　　山田正和的声音终于低沉下来：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输了，你要跪在他面前谢罪？土下座，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在银行里，只要做过一次土下座，你这辈子就别想再抬起头了。以后所有人看你的眼神都会不一样。”

　　“你才二十三岁，你的职业生涯才刚开始，你就为了这个案子，把你的前途赌上去？”

　　桐生也哉靠在窗边，缓缓开口道：

　　“课长，您说的那些，我都想过。”

　　“但我也在琢磨另一件事。如果我今天退缩了，那以后只要遇上比我有资历、有经验、站得比我高的人，我都得不断退缩。那我还怎么把想做的事做成？”

　　山田正和没有接话。

　　桐生也哉继续说道：

　　“我不想变成那种唯唯诺诺的人，所以这个赌约，我必须接。”

　　楼梯间里安静了片刻。

　　山田正和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下属，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抬起手，松了松领带，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行，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就不劝了，但有一句话，你给我记住。”

　　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桐生也哉脸上，语气比刚才郑重了许多：

　　“东大阪精工案，如果不是因为你，我现在已经被外调了，换句话说，也因为你，我的银行生涯可能多了一个月。”

　　“所以不用顾忌我，关西纤维产业案，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我会全力配合你的。”

　　“如果你真到了需要土下座的那天，我陪你一起。”

　　桐生也哉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向山田正和。

　　“课长……”

　　“行了。”

　　山田正和摆了摆手，转身推开防火门，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别愣着了，回课里干活去。这个案子从现在开始，全速推进。”

　　“高木支店长那边不提供额外资源，融资审查课这边自己想办法。”

　　桐生也哉看着那道背影走出门去，停顿了两秒，然后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三楼。

　　融资审查课的办公区里依旧忙碌，电话铃声、打印机声和翻纸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台不会停歇的机器。

　　……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

　　高木佑介脸上的平静像是被人按下了开关，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维持着那个翘着二郎腿的姿势，坐在办公桌后面，一动不动。

　　时间过去良久。

　　高木佑介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被他摔过的简报上。

　　他伸手把那份简报拿起来，又翻开，重新看了几行。

　　桐生也哉写的那些字，笔画端正，逻辑清晰，数据扎实。

　　从任何一个角度看，这都是一份合格的、甚至可以说是出色的风险简报。

　　如果这份东西是山田正和放在他桌上的，他大概会认真考虑，然后找时间约大垣清正来面谈一次，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但问题就在于，这不是山田正和的报告。

　　这是一个入职三个月的新人，越过课长、越过部长，直接摆到他面前的东西。

　　松本隆弘可以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但他绝不可能允许。

　　高木佑介把简报合上，搁在桌角，然后靠进椅背里。

　　他想起了古宇田真衣转述的那句话。

　　“让他小心一个叫桐生也哉的新人。”

　　当时他觉得可笑。

　　他甚至在心里替古宇田彦叹了口气。

　　一个做了三十年银行的人，居然说出这种话，简直可笑。

　　可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因为他已经领教了桐生也哉的锋芒。

　　可就算如此，他依然要压制这个新人的锋芒。

　　因为这是在奉行年功序列制度的日本，这是在制度更加僵化的三菱银行。

　　你一个新人，再有本事，也得熬过该有的年份，走完该走的流程。

　　更别说是桐生也哉这种如此猖狂的新人。

　　当然，高木佑介任职这么多年，他不是第一次碰见这种刺头。

　　而他刚才特意立下的赌局，本就是经过他精心算计的。

　　他看似愤怒，实际上那赌约里的条件，对他来说几乎没有风险。

　　如果桐生也哉失败，他不仅除掉了刺头，还巩固了自己作为支店长的绝对权威。

　　如果桐生也哉成功，他作为支店长自然也能分到政绩，同时还可以对外宣称自己“大胆启用新人”。

　　这种“把刺头扔进池子，看他能不能自己游上岸”的做法，本就是高木佑介用来对付刺头的惯用手法。

　　进可攻、退可守。

　　顺便再给他加点阻碍。

　　他靠进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藤堂部长，是我。下午有空的话，来我办公室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