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父 第61节
阳光透过云层,照亮苔藓与藤蔓下的锈迹。
就是在这样的地方,河水流过它的脚下,将这座堡垒主人的意志传向四方。
78 索求
沿着水道,珐穆进入了金字塔内部。
这些青铜色的岩峰下是温暖舒适的沼泽水,水下铺着一块微微上翘的巨大黑色岩石。
温热的水流拍打石壁,四周耸立的青铜柱支撑着这片巨大空间。而在这些锈迹斑斑的柱身上,盘踞着一条条细长柔软的淡绿色身体。
那是青铜堡的雄性提丰们。
他们缠绕在粗犷古老的巨柱上,从高处俯瞰珐穆这头外来提丰,嘴里吐着信子,眼中闪烁着惊疑与不安,因为在这座堡垒里,除了他们的母亲,他们从未接触过其他大地之子,感受过如此雄浑的心跳声。
他们试图穿透那张蛇蜕,看清下方隐藏的真实面貌。
可稚嫩的阴影在触碰到蛇蜕的瞬间便退缩了,反而让那些雄性感到痛苦。
大厅中央是这座要塞的男主人。
达伦玛尤盘踞在一块环形台座上,那是泰莎用来接见附庸与来访者的圣床。
他看着珐穆,观察着蛇蜕下的庞大的躯干,仅从体型判断,对方非常接近一位洗礼者,雨季里刚刚成年的那些女孩可达不到这种体型。
但达伦玛尤知道洗礼者身上带着一种特殊的地脉能量,洗礼的地脉能量与常态来自大地的地脉能量有着本质的区别。
对方不是洗礼者。
可即便不是,达伦玛尤也不再去思考对方的身份了。
依照习俗,持蜕者即为临时的领主,这是一个只由双方知晓,女王默许的规则。
无论来者是谁,在这片阴影笼罩的泥土上,祭司都须低头,奉上领主规划好的馈赠。
但总的来说,蛇蜕赋予的权力在一定范围内才行得通,而面对青铜之主,那些孩子们也很难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
如今它的主人不在这座堡垒里。
“欢迎来到青铜堡,受祝福者,我是阴影祭司达伦玛尤。”达伦玛尤说,他的声音柔和而富有磁性。
珐穆也在观察这位阴影祭司。
对方的鳞片呈现出一种高贵的明黄色,表面密密麻麻交织着黑色的螺旋斑纹。
按照阴影祭司的特征来判断,那便是暗沼炉心留下的阴影祝福,鳞片上的斑纹越多,侧面会印证这位祭司有多强。毫无疑问,达伦玛尤是一位强大的阴影祭司,伦德缇尔在他身躯上刻画了一道又一道阴影神谕。
然而,达伦玛尤的身材却过于纤细了,体长不过十六米,躯干的粗细甚至赶不上刚成年的星芮,更别提与红提丰瑟兰那种洗礼战士相比。
精致与脆弱是这位祭司带给珐穆的第一印象。
这座堡垒的男主人体型都如此羸弱,其他的雄性提丰对珐穆更是如幼崽一般。
珐穆从水里爬出来,盘踞在那块翘起的石板上,询问说:“我能在这里待多久?”
“这取决于您将取走什么。”祭司回答。
“曾经来到这里的孩子,有的渴望地脉的滋养,希望能获得更加强大的力量,以便在王领角逐中获取洗礼的资格。于是她们在下层的地脉深处长饮,直到炉心不堪重负,方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有的孩子渴求领主的睿智,在听取了领主传授的技艺后,心满意足地回归水网。您呢,受祝福者,您取得领主旧身,跨越暴雨与洪峰来到这里,追求着什么?”
达伦玛尤垂下头看向珐穆。
“我追求知识。”珐穆说。
“知识如阴影,深邃而虚无。”达伦玛尤摇头,“很可惜,阴影的力量难以为大地之子所用。即便是我的妻子,这么多年来也仅仅学会了如何感知水流而已。”
“不,达伦玛尤祭司。”
“阴影并不重要,大地之子也不重要,我追求雨林的记忆。青铜之主是代代传承的尊贵者,她们曾注视过数千年前的土地,经历过千年前的战争,我想知晓过去发生了什么。”
“过去发生了什么……”达伦玛尤惊愕。
知晓过去发生了什么,便等于知晓未来发生什么,这是阴影祭司的一则寓言。
温热的水流拍打着石壁,发出咕噜咕噜的水浪声。
柱子上的雄提丰们面面相觑。
对于他们而言,生命不过是进食,认字,学习祈祷,打理鳞片,以及在漫长的旱季里沉睡。
少数优秀的兄弟会前往王领,但不再归来,他们要么与结识的雌性安居在另一片沼泽,要么进入阴影神殿修行更加深邃的知识。
一位大地之子索求历史与战争。
那是高阶祭司才通晓的事物。
青铜之主的配偶恰好是一位高阶祭司。
达伦玛尤沉默了一会,他几乎没有见过这种要求。
“过去的见闻总是晦涩难懂,这里的孩子们除了学习阴影,便是打理鳞片来装扮自己,他们对那些东西都不感兴趣,所以要调用那些尘封许久的泥板,我需要些准备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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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铜堡从外面看去像一座从地面隆起的建筑,但实际上真正拥有的区域都在地底。
整体结构比起金字塔形,更像一个菱形,地下有着不输地表的空间。为了更好地吸收地脉,古代领主们把青铜岩脊刺入极深的地底,然后在地底再次形成金字塔形的闭合,既能保证安全又能保障后代的活动空间。
而达伦玛尤不愧是青铜之主的伴侣,他所说的准备时间只是区区半日。
穿过七拐八绕的环形通道,珐穆在祭司的指引下来到了一座地下空间,地下空间极其空旷,珐穆无论看向哪个方向都是一片漆黑。并且在这里能明显感觉到地面的温度在上升,越接近地下,温度就越高。
在地面上放着一块又一块泥板,尾尖刻下泥语是祭司入门的必修课。每隔一段时间,阴影祭司们会重新对这些泥板进行整理,把模糊不清的文字重新刻画清晰,然后带到青铜堡的顶部进行风干。
“您对过去的了解有多少。”达伦玛尤说。
“你可以从头开始。”珐穆回答。
达伦玛尤将最大的一块泥板卷住,放在珐穆的面前。
“若是要了解历史,您需要先了解战争。”祭司说。
“这是萨玫雨林里最深刻的一段岁月,提丰,死日铠,以及翡翠裙,三个族群的战争。”
79 战争
战争,超级种才拥有的概念。
对于野蛮种,死亡属于个体。
雄兽为一片猎场厮杀,为一头雌兽争斗,故事在它死后便有了结局。
超级种却拥有历史。他们记得祖先,也自然记得仇恨。他们占据着地脉,统治着河流,继承着领地,将一场杀戮延续到下一代,再由下一代交给更遥远的后裔。
于是,战争诞生了。
这是族群与族群之间的争斗。
泥板将这段漫长岁月称作血火时代,后世则更习惯称它为萨玫千年战争。
这个名字其实并不准确,因为战争持续了两千年。
在这两千年里,有过数十次漫长的停战,经历了王位争夺、领主内战、血脉覆灭、联盟更迭与局部战争。那时候,河流在一代生物的一生里可以见到几位不同的主人,地脉节点在百年间反复易手,无法形成稳定的统治。
因为领主也会战死,而且在血火时代中,一位领主的死亡甚至翻不起一片水花。
而在一切开始以前,也就是珐穆记忆中的青铜领主与逐日者的战争,那便是属于领主的战争。
一个提丰家系与另一个提丰家系争夺地脉,一头死日铠领主袭击另一头死日铠领主的领地,河流与沼泽随着领主的死亡更换主人,很久都是这样。
改变来自一头死日铠君王。
征服者亚伦。
在亚伦之前,是领主与领主之间的厮杀,在亚伦之后,死日铠与提丰才算真正意义上投入了战争,当时的提丰女王为了抵抗亚伦的入侵,动员所有领主,最终将亚伦和他的军队覆灭在多恩之海。
但亚伦之死并非战争的结束,反而成为了真正的战争开端。
红神主祭宣称亚伦的炉心是红神亲手所赐,谁能得到那枚炉心,谁便能统一诸王。死日铠不在乎谁能不能统一,但战争的好处他们看在了眼里,战争是那条最暴力的上升阶梯。
他们可以肆意吸收地脉而不用担心后代如何,他们可以随意吞咽敌人的炉心当做养分。践行纷争,打破秩序,在提丰的沼泽中点燃烈火,红神会祝福他们,保佑他们战无不胜。
亚伦就是最好的例子。
他本没有那么强大,是一路的征服造就了历史上第一头踏进多恩之海的死日铠。
哪怕他死了,但他成功将红神的烈火抛入了绿神的温柔乡,这对提丰来说无疑是天大的耻辱。但却是值得被红神祭司们千古传唱的壮举,是逐日者阿赫蒙斯都不曾达到的成就。
于是死日铠诸王开始了他们的行动,他们甚至惊讶于提丰领主的弱小。
青铜之主与逐日者的战争影响过于深远了,在那一战里,提丰与死日铠都认为双方的领主拥有这等浩劫般的力量,直至亚伦烧毁了那份忌惮,诸王们才惊觉,随着雨林中地脉的衰竭,那些提丰领主能吸收的地脉也越来越少,这直接导致了领主寿命变短,体型缩减,那能抬高河床,撕裂千峰万仞的力量成了传说。
但死日铠不同,他们拥有圣山索利格尼,即使是其他统治地带的地脉衰减,可那座巨型活火山仍在燃烧,源源不断地为诸王供能。
“惨烈的战争一直进行着。”达伦玛尤幽幽地说。
“幸运的是死日铠诸王各自为战,他们只在乎自己能取得的利益,同时还要堤防其他死日铠诸王取得的战果,而提丰拥有女王,女王能号召领主。”
“即便我们失败,但也仅仅是暂时的失败,胜利仍然属于我们。”
祭司用尾巴抚摸泥板,看向沉默的听者,并惊讶于他的学习能力。
在最开始时,每一块泥板的上的泥语都需要达伦玛尤为珐穆解释含义,但随着历史的推进,阅读过的泥板一块一块地堆积起来,达伦玛尤发现对方能直接看懂泥板上的文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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