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烛大荒 第4节
丁大牛?这画风和另外四个不太一样啊……丁松言疑惑问道:
“小妹,你的意思是?”
丁轻烟呼了口气:
“就是,你什么都忘了,但还记得他们的名字,让他们有些慰藉。”
听闻此言,丁松言一下沉默。
以前世界的大家,会因为我的死亡或类似的事情难过吗?
静默之中,虚掩的院门被推开,一女一男相继走入。
那女子做妇人打扮,容貌秀美,气质娴静之中透出几分清冷,看起来只得三十四五,身着有暗纹的绿色圆领对襟,下穿灰蓝色马面裙,手里拿着一顶黑纱帷帽。
男子四十多岁,头戴四方平定巾,身穿灰色直裰,五官端正,气质略显阴柔。
“娘,爹爹,二哥什么都不记得了!”丁轻烟刷地站起,奔入小院。
小妹,你刚讲什么来着?我想再听你说一遍“慰藉”那段话……丁松言忍不住腹诽了起来。
“他只记得你们叫什么!”丁轻烟话锋一转。
刘玉藻表情凝固,几步来到丁松言身旁,确认起他右耳耳后那颗黑痣胎记。
做完此事,她才伸手摸向丁松言的头部:
“痛吗?”
“不痛。”丁松言如实回答。
他从这具身体的大概年龄和还有一个大哥的事实判断,刘玉藻应该已有四十出头,但或许是丽质天生,外表比实际年龄要小个四五岁。
刘玉藻微蹙眉头:
“那怎会什么都忘了?”
“得了离魂症?”丁胜意也检查起丁松言的情况。
丁松言略作沉吟:
“爹,娘,我之前,发生了什么事?”
丁胜意绕着丁松言走了一圈,边观察边说道:
“大半年前,我们来定江府投奔你姨母家的暖笙表姐,她用甄府的人情帮我在县衙谋了一个书办的差事,帮你与本地书会的会首讲好,让你可以在当康庙外撂地说书。
“今日申正,你本该回家,我们等了许久都不见你,找去当康庙外才知你早已自行离去,不知所踪。”
等丁胜意说完,刘玉藻才询问起丁轻烟:
“你在哪里找到二郎的?”
“去乱葬岗途中的那座破庙里……”丁轻烟将当时的情况详细讲了一遍。
自行离去……不像是自杀,真要自杀,去更近的江边自沉更快更方便……我醒来后也没发现梁上有绳索,身旁有药瓶……莫名其妙出城到那座破庙是想做什么?等等,我是从说书的地方直接过去的?那身上为何没有银两,也没有铜钱或者别的什么钱币,总不至于整整一天一文没挣吧?途中去过什么地方,还是说死后被谁拿走了?丁松言越琢磨越觉得这事有点离奇。
他斟酌着说道:
“爹,娘,会不会是,有人想害我?”
他怀疑丁松言是卷入了什么事,去城外破庙是此事的一部分,然后被人干掉又拿走了身上的银钱。
“我们初来定江府,哪会得罪什么人……”中年文士模样的丁胜意皱眉思索起来。
娴静清冷的刘玉藻表情忽然一变:
“二郎,我们去甄府找你暖笙表姐。
“若真有人害你,见你逃过一劫,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是的,这事可能还有很大风险潜藏……性命相关,丁松言不敢怠慢,当即答应了下来。
“稍等。”丁胜意快步进入正屋,转向东侧厢房。
没多久,他提着一个陈旧的荷囊钱袋出来,边递给刘玉藻,边指着自己脑袋,正色说道:
“甄府除了供奉有高手,还供奉有神医,若二郎的离魂症能治,不要吝啬钱财。”
“爹爹,我那里还攒了些!”丁轻烟转身就要奔回房间。
“你先别急,看神医怎么说。”刘玉藻制止了女儿。
哐当,院门被人推开,嗡隆的声音随之雷鸣般响起:
“娘,二郎没事吧?”
闯入小院的是一个身高超过九尺的壮汉,穿着灰布短褐,头发和丁松言一样用深蓝的布块包着,眼如铜铃,满脸胡须,嘴巴凸出,看起来又丑又凶。
娘?这位猛将兄就是我大哥?丁松言的目光在丁大牛、刘玉藻、丁胜意和丁轻烟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
他觉得自己算是爹和娘好坏之处糅合着生下来的,妹妹丁轻烟则属于只挑优秀的继承,还老天爷眷顾,有了好的异变,但不管怎样,两人和父母之间也算有迹可循,可这丁大牛,怎么看都和这个家没关系,如同闯入羊群的黑牛,一眼异类。
结合画风不同的名字,不会真是江边捡来的吧?
刘玉藻瞥了丁大牛一眼,冷冷说道:
“你回得如此迟,二郎就算有事你也帮不上。”
丁大牛猛地站直,垂下双手,畏畏缩缩地说道:
“我步子大,寻出去的远……”
刘玉藻收回视线,依旧冷着脸道:
“拿上防身的家伙,送我和二郎去甄府。”
“好咧娘!”丁大牛一下高兴,迅速从木柴堆里摸索出一根手臂粗的铁棒。
那铁棒表面颇为粗糙,有疙瘩,有坑洼,仿佛炼废之物所铸,看起来异常沉重,可丁大牛拿在手里,就仿佛拿的是孩童戏具。
天生神力?丁松言安心了不少,跟着刘玉藻出了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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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隔帘夜话(感谢逐日依然、老科勒、兜兜挂壁等朋友)
用了整整两刻钟,刘玉藻三人才抵达位于北水街的甄府。
沿途之上,丁松言始终保持着沉默,专注地观察周围街景,如久旱遇上暴雨,疯狂地吸收着一切有用的细节。
作为定江府府治所在,临江县的街道皆铺着灰白石板,两侧或单侧有明渠流水,下方藏有暗沟,无屎尿之味弥漫。
路上行人熙攘,兜售珠翠冠朵、梳环绣缎、刀剑飞石、画书花扇、果脯熟水者众多,但又被木栏隔开,未扰车马之行。
做侠客武者打扮者比比皆是,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丁松言并未看到妹妹所言身有异状者,想来并非那么常见。
其中,几名男女分别挑着行李走街串巷,前面悬煤炭炉灶、锅碗瓢盆,后面挂盒盒食材,遇到有意者,就停留下来,爆炒快菜,香味四溢。
临街房屋的二楼或三层,时有窗户打开,妇人索唤菜肴或果脯、饮子,垂落系着竹篮、放置银钱的绳索。
丁松言最初还以为这种情况是严守礼教之防,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可再看看街上争奇斗艳的女郎,以及同样垂篮买物的男子,他就明白了过来,原因只有一个:
懒!
懒得下楼,懒得出门!
“你在门外候着。”得到门房应允后,刘玉藻吩咐了丁大牛一句,领着丁松言从小门入府,绕过内照壁,熟稔地沿游廊向里而去。
一边欣赏假山真水、奇石亭榭,丁松言一边泛起了些许忧虑:
等会可能有神医诊治,他会不会发现自己“借尸还魂”的问题?
这是一个很严肃必须谨慎的问题,但比起可能迫在眉睫的杀身之祸,丁松言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暗自庆幸只是找大夫,而不是僧道。
“你暖笙表姐虽只是甄家二爷的妾室,但很是受宠,甄家二爷又是嫡长子,她在府内还是有几分人情的。”眼见秦暖笙居住的独立院落在望,依旧戴着黑色帷帽、挺着腰背的刘玉藻低声给丁松言介绍了几句。
只是妾室?而且,这个世界也讲嫡嫡道道?丁松言好笑地记下关窍,于迎接而来的丫鬟引领下,和母亲刘玉藻一起走入前方院落。
这里有水流哗啦而入,推着池塘一侧的水车转动,连带着伸入屋内的木制连杆也一伸一缩,来回摆荡。
受活水所激,荷叶青碧的塘内水气蒸腾,给院落带来了几分清凉,消解了浓郁暑气。
缕缕香气弥漫于四周,不见蚊虫滋扰。
来到房中,丁松言一眼就看见形似风扇、木制叶片的精巧机关于木制连杆的驱使下飞快转动,吹出了阵阵凉风。
这配合墙角四盆冰块,让屋内无半点炎夏之感。
还挺先进……他愕然自语。
“水激扇车,言哥儿不记得了?”一道带着轻浅笑意和几分慵懒意味的声音从屏风后传出。
丁松言侧身望去,只见屏风处转出一道婀娜多姿的身影。
那身影挽着坠马髻,额有花钿,身着齐胸的大红罗裙,外披薄纱所织的半袖,肤白如玉,玲珑浮凸,容貌明艳,气质妩媚,手里拿着一面玻璃为表的镜子。
这刘家一系的女子还真是可能穷,可能富,可能落魄,可能得志,但绝不可能丑……难怪最是受宠……这个世界已经有实用性玻璃制品了啊,嗯,看起来还属于奢侈品……丁松言没回答秦暖笙的问题,因为自有“大儒”为自己辩经。
已取下黑纱帷帽的刘玉藻沉声开口:
“暖笙,二郎被人谋害,已不记得过去之事。”
“被人谋害?”秦暖笙表情一沉,将手中镜子递给丫鬟,绕着丁松言转了半圈,“姨母,此言何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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