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烛大荒 第136节
又看了一阵,郑朱曦逐渐有了明悟:
不,不是闫鹏想配合他,闫鹏是被逼配合他!
师弟的每一剑都在逼迫闫鹏用他希望的那一招来应对,从而顺畅地施展下一剑!
“这就是他刚才比斗一场,又旁观我和闫鹏之战的收获?他对闫鹏的武功招式和选择习惯竟有了如此深的掌握……或者,有根本法门为基础来衍化规律?”郑朱曦有所猜测,看着丁松言和闫鹏越斗越是“酣畅淋漓”。
闫鹏沉醉在了自己刀法几臻化境的美好感觉里,以至于忘了本身是在靠燃烧本源来支撑,忘了对面的年轻男子半点不露颓势。
光阴易逝,闫鹏突然有了强烈的虚弱感。
他燃烧本源的反噬来了。
叮!他长刀再难维系地被轻松荡开,那把晶莹美丽的长剑又一次点在他眉心。
闫鹏见持剑男子依旧若有所思,似乎想再来一次,身心俱丧、咬牙切齿地说道:
“你们弄死我吧!”
当前简直生不如死!
就像被狸猫抓住玩弄的老鼠!
他话音刚落,丁松言就初步满足了他的愿望,剑尖劲气一吐,让他眼前一黑,扑通倒在了泥泞地面上。
真气外放少许以遮挡冬日疏雨的郑朱曦看了一眼,疑惑问道:
“师弟,你怎得又将他弄晕了?”
虽说这是一个犯下累累血案、有百多条无辜人命在身的要犯,但也不用做到如此境地吧?
丁松言侧头笑道:
“当然是入他的梦,找一找他隐藏起来的钱财在哪,他应当不会把全部银钱都带于身上。
“虽说走阴通幽也能问,但哪有真实梦境来得那么具体那么形象?”
郑朱曦“哦”了一声,明白这只是一半缘由。
以她对师弟的了解,另外一半原因当是丁师弟练成一门特殊武功后,总是想着找机会试一试。
少女略感好奇地问道:
“你刚也入了他的梦,还引导他解众人之毒,应当有看见他想抢的那东西是什么吧?”
从先前的对话看,闫鹏是为某样东西而来,并非商队全部值钱货物,他一个独行大盗也带不走那么多。
“是符禺山丹草。”丁松言望着淅淅沥沥落下的冬雨,回想着说道,“这事背后似乎另有蹊跷。”
“符禺山丹草?”郑朱曦眼眸微动,“这事和黄粱宗有关系?黄粱宗有哪位要尝试踏入法境了?”
符禺山最出名的是符禺山仙草,据《秘传山海经》记载,其状如葵而多条,赤华黄实,似婴儿舌,食之不惑。
也就是说,这开红花结黄果、果实像婴儿舌头的符禺山仙草吃了可以让人不迷惑,也不被魅惑,而“不惑”是不少法境宗师都不具备的心性,一位大衍境圆满的武者只要没有别的缺陷,吃下符禺山仙草后,几乎可以确定一年之内必为宗师。
这成了不知多少武者梦寐以求的神药,时至今日,符禺山仙草已非常难寻,它本身还多有灵性,会自行土遁移位。
符禺山丹草和仙草同源而出,药效要次一等,“不惑”只能维持六个时辰。
这对想以此踏入法境的武者来说,就没太大意义了,除非想特意体验下“不惑”究竟是什么感受。
基于此,符禺山丹草并不算什么价值连城的事物,绝大部分武者除非知晓接下来将面对可造成迷惑的功法,或是要迎战天女派的高手,才会有意搜罗。
不过,之前一段时日,郑朱曦和丁松言想着要南下奇松府,与黄粱宗的人接触,有认真翻阅过宗门内相应的资料,发现修行“大梦三千载”的黄粱宗弟子到了大衍境圆满,想踏入法境,成为宗师,除了得感应到虚空气机形成的无形窍穴,还要过一次“梦劫”。
若本身心境不够,为求“梦劫”不迷,符禺山丹草就是关键����类似之物里,这算是最好找到的,当然,也不是那么常见。
故而,一听到符禺山丹草,郑朱曦就猜是不是黄粱宗有哪位大衍境圆满的门人已能感应到虚空气机,想要渡“梦劫”了。
“也许。”丁松言琢磨了下道,“要是真和黄粱宗有关,这事就热闹了,能知晓黄粱宗托这商队暗里搜罗符禺山丹草并送到奇松府的人不会多,要么是宿敌,要么是同门。”
不等郑朱曦回应,丁松言笑着说道:
“师姐,等弄来这闫鹏的积蓄,咱们二一添作五,那怕是有上万两,你打算用来做什么?”
郑朱曦望着泥地上沉睡的闫鹏,思忖片刻,轻声说道:
“‘迷瘴毒刀’常袭商队,害得不少人或幼年失怙失恃,或老无所依,我应当会寻访这些人,将我那份均分给他们,让他们能多些钱财傍身……”
丁松言侧过脑袋,发现师姐表情如常。
隔了几息,他笑了一声道:
“我那份也算上,反正我什么都不缺,留着也没用。”
郑朱曦梨涡带上浅笑,语调轻快了少许:
“但花红银是我们自己挣来的,必须留下。”
“嗯。”丁松言带着笑意收回视线,重新望向了闫鹏。
他脸庞逐渐变尖,皮肤表面迅速多了些青黑鳞片。
第一百二十二章 “人”尽其用
闫鹏燃烧本源,一刀劈退那戴着逍遥巾的年轻男子,夺路而逃,遁入了山林。
一直到身体虚弱下来,他才停住,环顾一圈,确认已摆脱那对狗男女的追踪。
闫鹏赶紧找了遮风挡雨处,边调息恢复,边胆战心惊地等待天明,生怕撞上山魈木客或恐怖凶兽,那就真的是才出鬼门关,又撞奈何桥。
天色刚亮,闫鹏一路南逃,眼见奇松府府城在望,忙拿出混杂有铅粉、珍珠粉的事物,均匀地涂抹于脸部和裸露在外的皮肤。
他的功法,在大衍境圆满前,最大的外表异状就是皮肤呈青色,故而他能很好地掩盖这一点,往来于各处城池。
入了府城,七拐八绕,闫鹏潜入自己用假身份购置的一座院落,避过聋哑仆役,打开了暗室之门。
他启动一处机关后,暗室墙壁骤然裂开,显现出两个精钢打造的箱子。
闫鹏咬破指尖,将血液涂抹于箱子表面,看见一只只奇形怪状的蛊虫不知从何处爬了出来,争相吞食起鲜血。
这是他预留的陷阱,无论谁来,只要不懂关窍,想直接打开乃至移动箱子,都会遭蛊虫之害。
借着蛊虫争食鲜血的机会,闫鹏将两个箱子打开,一个装着多锭或金闪闪或银灿灿的元宝,以及厚厚一叠银票,一个藏着两册书籍并好几种资粮,最上面的书册写着“养瘴书”三个篆字。
闫鹏找来一个行箧,一个褡裢,预备将贵重物品装上,赶紧远遁天涯。
他得到的《养瘴书》和《豢蛊经》皆是残篇,前者还可修炼,只是无装脏法门,大衍境难以圆满,后者仅能让他养上几种蛊虫来看家护院。
十年前,闫鹏还想着补齐《养瘴书》,看有没有机会踏入法境,最近几年,他已是熄了这个念头,满脑子都是攒够银钱,娶妻生子,在奇松府做个富家翁,谁曾想,他竟被一个神秘人找到,揭穿了他的身份,让他拦截陈记商队,掠走符禺山丹草。
为了自己攒下的这两万三千两银子,闫鹏只好冒险前往落霞岭,如今任务失败,他不敢去找神秘人复命,打算趁对方还不知晓情况,偷摸着转移财物,逃出奇松府。
有这么大一笔银钱在,他天涯海角何处去不得,何处做不了富家翁,没必要困死在奇松府。
装完金银之物,塞好银票,闫鹏拿起了那本《养瘴书》。
这上面共记载有五种瘴气,可功法残缺,他只能练出三种:
一种唤“枯髓瘴”,无形无色,易在风中消融,可让中毒者头晕虚弱,直至无力,这即使没有解药,只要瘴气散去,中毒者也会慢慢恢复;一种是“雾毒瘴”,可藏入雾中,借此隐匿自身带点水腥味的气息,中毒者最初是恶心想吐,若无对症解药,难以撑过一刻钟。
之前闫鹏是混杂着使了“枯髓瘴”和“雾毒瘴”,先用前者让目标们无力,再靠后者让众人中毒,这么一来,哪怕敌人察觉到了“雾毒瘴”,也来不及了。
闫鹏如此做是为了威慑不怕瘴气的于镖头,这也是他许诺会解毒的缘由,否则于镖头真不管不顾起来,他根本不是对手。
他练出的第三种瘴气是“黑血瘴”,吸入者将鲜血如沸,真气运转越急,毒发越快,这非常适合在搏杀中使用,可刚才对付那戴逍遥巾的年轻男子时,竟半点作用都未发挥,仿佛被幽夜给吞噬了。
呼……闫鹏吐了口气,将书册和资粮都塞入褡裢,转过身去,就要奔向暗室门口。
突然,他的眸光凝固了。
他看见那戴逍遥巾的年轻男子斜倚在暗室入口处的门框上,抱着已放回鞘中的长剑,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你,你……”闫鹏结巴了起来。
他随即看见长剑再次出鞘,冰寒光芒流转,点向了自己喉咙。
而他仿佛琥珀中的小虫,被虚空凝固在了原地,竟无法动弹。
寒影穿喉,剧烈的疼痛和死亡的恐惧同时袭入闫鹏的识海。
山林边缘,稀疏冬雨下,郑朱曦看见躺在地上的闫鹏霍然抽搐起来。
很快,这独行大盗停止了动作,也停止了呼吸,失禁的臭味迅速溢出。
闫鹏死了,死于极度惊恐。
梦中的他死了,现实的他也跟着死亡。
“你试了梦中杀人?”郑朱曦见丁松言已睁开双眸,确认般问道。
丁松言轻轻点头:
“不试一下,心里始终没底,无法完全把握住‘大梦三千载’的精髓。”
说话间,他脸型恢复了正常,隐有幽暗一现又消失无踪,他体表的多处青黑色鳞片也跟着不见。
接着,郑朱曦看到师弟开了阴眼,询问起闫鹏的阴魂:
“让你来夺取符禺山丹草的神秘人长什么样子,有何特征?”
闫鹏因任务失败,梦里始终逃避着那个神秘人。
先梦中诱导,再走阴通幽,师弟一鱼两吃,压榨得干干净净啊……在邪魔外道眼中,这也算邪魔外道了吧……还好师弟拜入的是我们宵明宗……郑朱曦有些感慨又颇为庆幸地想着。
她感觉自己肩头的责任又隐隐重了一点,要给师弟做好榜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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