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视编辑器 第3274节
孙五走到土台中央,那只独眼扫过全场。
“都给老子听好了……”
他的嗓门一如既往,能把房顶掀翻。
“这里没有兵,也没有民。”
“只有一条命。”
“你们自己那条命,和对面袍泽那条命。”
“公子的兵,第一课就是记住……”
“命,不是用来送的。是用来护的。”
台下鸦雀无声。
三千新兵,二十百户,一百余教官,听着这个独眼老卒嘶哑的吼声在冬日的旷野上回荡。
开封城内,诚信商号在城南一处三进宅院里,悄悄挂牌开张。
没有鞭炮,没有贺客,没有匾额。
只有一个年轻的青州人,坐在堆满账册的木案后,对着烛光,一笔笔勾画着接下来三年的商路布局。
他要去扬州。
扬州有盐。
盐是钱。
钱,是公子的三千新军,是未来更多的新军,是十年后公子要做的那件大事。
王朴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窗外,开封城的冬夜寂静无声。
而他的商路,从这里开始,要延伸到……
契丹的上京,南唐的金陵,西蜀的成都,北汉的太原,还有那个据说比扬州更远、更繁华的吴越杭州。
他要把公子的生意,做到这些地方去。
要让公子的名字,在这些地方悄悄流传。
要让公子的钱,在这些地方稳稳生根。
王朴重新拿起笔,继续在纸上勾勒那些还没走过的路。
窗外夜色沉沉,城外的军营里,三千新兵刚刚结束第一天操练,瘫在地上大口喘气,被孙五骂骂咧咧地赶去冲凉。
城里城外的灯火,隔着厚实的城墙,各不相扰。
但那些灯火知道,有些变化,已经开始了。
……
大周广顺二年(公元952年),开春后第一次大朝会。
汴梁皇城,崇元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班,文以东平郡王、中书令冯道为首,武以枢密使、同平章事王峻压阵。
殿内烛火通明,熏炉里燃着名贵的沉香,烟气袅袅升腾,笼罩着御座上面容威严的天子。
郭威刚刚坐在这把椅子并不久。
然而,他已习惯了百官朝拜时的山呼万岁,习惯了奏章上那一摞摞“臣谨奏”,习惯了被称作“陛下”而非“大帅”。
可郭威偶尔仍会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摸一摸脖颈间那只飞雀纹身……
那是他还没当皇帝时留下的印记。
今天是大朝会,议程不多,眼看就要散朝。
忽然,武班前列闪出一人,正是枢密使王峻。
“臣有本奏!”
郭威眼皮微跳。
王峻是他起兵时的头号心腹,此人骁勇善战,却也刚愎跋扈,自他称帝以来,王峻屡屡在朝堂上口出狂言,不把文官放在眼里。
但今日,王峻的神情格外郑重。
“陛下登基已逾一载,四海初定,万民归心。然储君未立,国本尚虚,臣窃以为,此乃当务之急。”王峻声如洪钟,“皇子郭信,乃陛下嫡亲骨血,天资聪颖,仁德夙成,且历经劫难而不改其志,实乃天命所归。臣请陛下早立皇子信为太子,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话音落下,殿内骤然一静。
随即,文班中有人出列。
“陛下,臣有异议。”
众人望去,乃是端明殿学士、兵部侍郎魏仁浦。
“皇子信固为陛下亲子,然年方十五,未经战阵,未理庶务,骤然立为储君,恐难服众。”魏仁浦不卑不亢,“养子郭荣,本名柴荣,自陛下潜邸时便随侍左右,从征四方,战功赫赫,且年长资深,朝野咸服。臣以为,立储当以贤能论,不当仅以血脉论。”
此言一出,殿上气氛陡然紧绷。
王峻猛地转头,目光如刀,“魏仁浦!你什么意思?皇子信乃陛下嫡亲骨血,天潢贵胄,你竟敢以‘血脉’二字轻贱之?”
魏仁浦不为所动,“王枢密言重了。臣只是陈述事实:郭荣年三十二,统兵十余载,镇澶州、守邺都,辽人闻其名而丧胆;皇子信年十五,虽有向学之名,毕竟未经大事。储君乃国本,岂可儿戏?”
“未经大事?”王峻冷笑,“皇子信遭逢灭门之祸,于井中藏身、于乱世乞活,这不算大事?他拜冯相为师,募天下寒士为伴读,一年之间养出三千新军,这不算大事?”
魏仁浦淡淡道,“募伴读、营商号,自是皇子聪慧处。然储君所需,非聪慧二字可尽。”
“你……”
“够了。”
御座上传来低沉的声音。
郭威没有发怒,只是平静地看着阶下两位重臣。
“立储大事,岂可在朝堂上争执失仪。”他顿了顿,“王峻、魏仁浦,各退原位。”
王峻不甘地咽下到嘴边的话,重重一拱手,退回武班。
魏仁浦亦拱手,退回文班。
但空气里那股暗流,并未平息。
短暂的沉默后,又有人出列。
是翰林学士承旨、户部侍郎李穀。
“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皇子信与郭荣,皆为陛下之子。嫡庶虽异,情分则同。”李穀声音平稳,“然立储非止一家之事,乃天下之事。陛下起兵入汴,平定中原,所赖者,诸将之力也。诸将之心,亦不可不察。”
他没有明说,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郭威麾下那批骄兵悍将,王峻、王殷、李重进……
他们跟郭荣并肩作战多年,浴血沙场,同生共死。
他们信服郭荣,愿意听郭荣号令。
而皇子信?十四岁从井里爬出来,十五岁还在城外军营里和书生们一起跑操。
将军们看到他,会想起惨死的郭侗,会想起那位在灭门之夜把他藏进井里的张夫人。
他们怜他、敬他,却未必服他。
这就是现实。
王峻力主立苏宁,与其说是真心拥戴这位少年皇子,不如说是在和文官集团争夺储君的话语权。
苏宁年幼,根基浅薄,若他入主东宫,日后必然依赖王峻这些“拥立功臣”。
而郭荣年长资深,威望已立,若他为储,文官们自然乐见其成,武将们却要担心自己的地位。
储君之争,从来不只是兄弟之争。
郭威坐在御座上,目光从王峻、魏仁浦、李穀脸上一一扫过,又落在始终沉默的冯道身上。
“冯相,你以为如何?”
冯道慢慢抬起头。
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站在文臣之首的位置上,像一株历经四朝风雨而不倒的老松。
“陛下垂询,老臣不敢不言。”冯道声音平和,“皇子信与郭荣,皆为佳子。臣辅佐皇子信读书经年,知其聪颖仁厚,若加培养,必成良器。郭荣随陛下征战多年,文武兼备,朝野咸知,亦为储君之选。”
他顿了顿。
“然则,立储非一日之事,乃千秋之事。陛下春秋正盛,何必急于此时?不妨使二位皇子各展其才,假以岁月,优劣自见。届时陛下圣心独断,群臣自然钦服。”
这番话,滴水不漏。
谁也没得罪,谁也没支持,却把问题轻轻推到了将来。
郭威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冯相所言有理。立储之事,容后再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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