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利坚,从实习警员开始 第316节
弗兰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菲奥娜的事,南区传得乱。有人说是野男人害的,有人说是条子动的手。他往常不细想,也不爱提。这会儿被人当面点破,他喉头滚了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那是我闺女,命不好。”弗兰克说,“她没福,跟我这买卖不相干。”
“那间厂房,上回我两个兄弟折在里头。”灰头发的人直起腰,声音压得更低,“一个没了,一个到现在还在牢里蹲着。你闺女也折在那间厂房里。那警察满世界躲了我们大半年,偏偏挑中你闺女没命的那间厂房,又偏偏让你这当爹的听见他要去那儿。这事儿,你就不觉得巧?”
车棚里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外头风刮铁皮的声音。
弗兰克在心里骂了一声。他光顾着算钱,还真没往这上头琢磨。那厂房是那警察自己挑的地方,他只管把话原样传过来,哪知道那地方跟这伙人还有这层过节。可这话不能照实说,照实说了,倒像他故意引他们钻圈套。
“巧什么巧。”弗兰克定了定神,脸上重新堆出笑来,“那厂房荒了多少年,没人管,出了事也没人知道。那警察要办见不得光的事,不挑那种地方挑哪儿?我闺女那事,是让不三不四的人骗了去,跟那间厂房,两码事。”
“你闺女到底怎么死的,你心里有数。”灰头发的人说,“你恨不恨那个警察,你心里也有数。我要问的是,你恨他恨了这么久,怎么偏偏这两天,把这么顺的消息送到我们手里?”
“我盯了他半个多月了。”弗兰克说,“从医院走廊,盯到警车车窗,再盯到他那家店的后门。他常去哪儿,什么时候落单,全是我拿眼睛一点点盯出来的。昨儿是他店里管事的婆娘亲口说的,我亲耳听见,他周六夜里要去厂房取东西。一个字都不带差的。”
“那婆娘叫什么?”
“艾菲,管柜台的。”弗兰克答得痛快,“那警察的车隔三差五停在她店后门,她弯腰伺候他,两人说话不避人。那店背后站着谁,南区有点眼力的都看得出。我赖在那店里小半个月,这话是当着我的面说的,我听得真真的。”
灰头发的人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又开口:“那警察,开的什么车?车牌多少?”
“灰扑扑的一辆旧车,车牌尾号是个七。”弗兰克说,“他大多傍晚去店里,穿便装,不穿警服,可腰里别着东西,走路那架势,一看就是条子。”
他答得顺溜。这些都是他亲眼见过的,不用编。灰头发的人又盘了几样,全是店里后门的细枝末节,几点来,几点走,后门朝哪开,弗兰克一样样答了。越答,他越觉得后颈发凉:这人是真在验他。答错一处,今天他怕是出不了这车棚。
问到末了,灰头发的人话锋一转:“你一个穷瘸子,天天赖在那店里要钱,那警察就不疑心你?他要真像你说的那么精,会留你这么个活口天天在眼皮底下晃?”
“条子眼里,我这种人最没威胁。”弗兰克咧嘴笑了笑,露出半口黄牙,“我天天往店里一坐,要的是那点打发钱。那警察见过我几回,当我是讨饭的,连正眼都不带瞧的。我这种瘸子,最是让人不设防。”
他说这话时,心里竟生出几分自得。他不显眼,那警察才没防他,这些消息才摸得着。
灰头发的人没再接话,靠回椅子里,闭了闭眼,朝寸头那边偏了偏头。
寸头会意,开了腔:“话,先信你一半。”
弗兰克心里一松,紧跟着又是一紧。
“定钱先扣回一半。”寸头朝疤脸点头,“等周六夜里那警察进了厂房,事成了,扣下的和尾款,一分不少补给你。”
“这……”弗兰克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几位,昨儿说得好好的,定钱给了就是给了,怎么又……”
“这买卖是拿命做的。”灰头发的人睁开眼,打断他,“你的命,我们的命,都压在这上头。信你一半,是看在你闺女死在那警察手里的份上,给你留点情面。你要是不乐意,钱全留下,你走你的,我们自己另摸那条道。”
弗兰克张了张嘴,到底没敢顶回去。
他慢慢把手伸进怀里,把昨天那叠厚厚的票子掏出来,数出一半,放在破桌上,又退后半步,像是怕自己反悔。
疤脸上前,把钱收走,揣进自己兜里。
“这才像话。”灰头发的人点了点头,“还有句话,你听好了。打今儿起到周六夜里,有兄弟轮着班跟你。你吃酒也好,上茅房也好,都有人替你看着前后。你安安分分等到周六夜里,把路带好,万事没有。那警察要是不来,或者你嘴一松漏了风声,枪还在你身上揣着,那就是现成的由头。”
弗兰克的后背,顺着脊梁骨一寸寸凉下去。
他脸上还挂着笑,那笑却比哭还难看:“我懂,我懂。几位放一百个心,我比你们还想那个警察死。他弄死我闺女,我这条老命都恨着他,怎么会坏你们的事。”
“但愿如此。”灰头发的人说完,又歪回椅子里,闭上了眼。
疤脸朝门口扬了扬下巴。
弗兰克会意,点头哈腰地退出车棚。走出去十几步,他才觉出两条腿有点发软。他扶着墙根站了站,回头望了一眼那间破车棚,又赶紧收回目光,怕让人瞧出他的怯。
他拖着瘸腿往回走。走到第二个路口,他装作蹲下系鞋带,眼角往身后一瞟。
巷口拐角,一个穿旧夹克的人影,不紧不慢地跟着他。见他回头,那人也不躲,就站在那儿,看着他。
弗兰克心里那点侥幸,全凉透了。
这伙人是真把他当贼防上了。钱扣了一半,身后还多了条甩不掉的尾巴。他这辈子让人撵过,让人按在墙上打过,可没哪回像今儿这样,前头是刀,后头也是刀,他夹在当间,进退都是死。
他摸了摸怀里那把枪。枪还在,冰凉的,硌着胸口,也硌着他的心。
他给自己打气:只要周六夜里那警察进了厂房,钱就回来了,尾巴也就没了。那警察是自己说要去的,一个人去。会去的。
他加快了脚步,往家的方向走。
身后那个影子,不紧不慢地,也跟着快了。
第322章 走投无路
尾巴跟了他一整天。
弗兰克走到哪儿,那截影子就跟到哪儿。他去巷口杂货铺买包烟,影子蹲在对街;他蹲在门口晒太阳,影子靠着电线杆。他试探着往城南方向走了半条街,那影子果然也跟上来。他心里发紧,又原路折了回来。厂房他昨儿去认过路,本来想着今儿再去转一圈,把退路记牢些,可身后挂着这么个尾巴,他不敢去。去了,倒像他心里有鬼,急着踩点。
晌午,他实在憋得慌,拐进阿莱拜,要了杯最便宜的酒,坐在老位子上。
凯文把酒推过来,压低声音:“老头,你身后那小子,跟你三条街了。你惹上谁了?”
弗兰克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脸上堆出笑来:“哪有的事,你看岔了。那是我一个远房侄子,顺路。”
凯文盯着他看了两眼,没再多问,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弗兰克把酒灌下去,心里那团乱麻,越绞越紧。
这伙人防他防到这个份上,他原先把这事想得太美了。他只当是递个话、领个路,钱到手就走。可眼下这架式,他这条命算是拴在那伙人手里了。想反悔,先得问过身后那条尾巴。
他把空杯子放下,正要起身,酒馆门口的光,被两个人影挡住了。
矮壮的挂着一截粗链子,瘦高的转着一把小刀。讨债的。
弗兰克的酒意,一下子就散了。
“哟,弗兰克,躲这儿喝上了。”矮壮的笑了一声,笑得弗兰克头皮发麻,“钱呢?上回说好的日子,过了。我上你家,你家老大说你不在。合着你是有钱喝酒,没钱还账?”
“我这不是正凑着嘛。”弗兰克从凳子上站起来,腰不自觉地弯下去,“这几天手头紧,再宽限宽限,月底,月底准凑齐。”
“月底?”瘦高把玩着手里的小刀,慢悠悠地开口,“上回你就说月底。我数了数,你这都第三回月底了。弗兰克,你当我们是开善堂的?”
矮壮不再废话,上前一步,揪住弗兰克的衣领,把他从凳子上提了起来。酒馆里有人看过来,又都各自转开头。这种事在阿莱拜见得多了,没人会管。
“别,别动手。”弗兰克慌忙从兜里掏出一把票子,塞进矮壮手里,“先这些,先这些,下回的,我准补上。”
矮壮接过钱,低头数了数,脸色没见好。他松开衣领,又伸手在弗兰克上衣兜里掏了一把,把剩下那几张也掏了去。
“就这么点?”矮壮把钱往自己兜里一塞,“弗兰克,下回我再来,你这条腿就别想要了。你自己掂量。”
两人转身,一前一后出了酒馆的门。
弗兰克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弹。酒馆里的人假装没看见,凯文把擦杯子的布往吧台上一丢,没吭声。
弗兰克缓缓坐回凳子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把枪还在,贴肉放着,讨债的没搜着。他松了口气,紧跟着又心疼起来。今天被扣了一半,被讨债的又掏走大半,兜里剩下的那点,连离开城里奔新泽西的车票都悬了。
他原想等周六夜里尾款到手再动身,可眼下这光景,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到周六夜里。
傍晚,弗兰克拐到炸鸡店那条街。
他想趁着那警察来店里的时辰,去探探风声,看那警察还认不认周六夜里那趟厂房。要是不认了,他得早做打算,不能干等着。
可他走到店门口,愣住了。店门拉下了半截铁闸门,里头亮着灯,却不像在营业。他凑到门缝边,往里喊了两声。
半晌,艾菲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
“打烊了。”艾菲说,声音不高。
“这才几点,就收摊了?”弗兰克陪着笑,“艾菲,我跟你说句话,就两句。”
“店里最近紧,账对不上,这几天都早收。”艾菲说着,从门缝里递出几张票子,“这个月的,先给你。多的,我做不了主。”
弗兰克接过那几张票子,掂了掂,比上回薄了不少。他张了张嘴,想提那三千的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总觉得这女人今天看他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像隔着一层什么。
“那……你们老板,今儿个来不来?”弗兰克压低声音问。
“老板忙,不常来。”艾菲答得滴水不漏,“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随口问问。”弗兰克把票子揣好,“那行,你忙,我先走了。”
铁闸门在他身后拉严,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声响。
弗兰克站在店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心里那点念想,又断了一截。这女人今天冷得很,像是有人在她背后交代过什么。他原想着从她嘴里套两句那警察的动静,可她一句话都没漏。
店这头的水,干了。
夜里,弗兰克摸到后院墙根底下,把一块松动的砖头抠出来,从砖缝里摸出那个油纸包。
油纸包里,是旧本子的复印件,菲奥娜记的店底,他一页页抄下来的。这是他给自己留的保命牌,原想着真到翻脸那天,拿它跟人讨价还价。
他攥着那包复印件,蹲在墙根底下,把能换钱的路子一条条过了一遍。
换给残党?那伙人现在连他带的路都不信,他再送本子去,只会让他们更疑心他是来探虚实的。换给警察?他不敢。那警察要是知道他手里攥着这种东西,头一个就要来办他。攥在自己手里?他一个穷瘸子,这纸上的字卖不出钱,还烫手。
想来想去,这张牌他攥着没处使,扔了又舍不得。
他把复印件重新包好,塞回砖缝里,把砖头按回去,抹平了缝。墙角那点土腥味混着夜风,钻进他鼻子里。
他直起腰,往屋里走。路过自己那间屋子,他停了停,从怀里摸出那把枪。
枪还是凉的,沉甸甸地压在他掌心里。他活了这么一把岁数,偷过,骗过,赖过,让人按在墙上打过,可这东西,他从前碰都不敢碰。如今,他却要攥着它,去赌后半辈子。
白天那截尾巴的凉,还压在他心口。讨债的那两句话,他记得清楚。艾菲那句做不了主,把他最后一条水也断了。
前头堵死了,后头也堵死了。他能走的路,只剩周六夜里那一条。把那个警察引进厂房,让残党动手,他拿尾款,连夜离开城里。成了,新泽西;败了,他也没什么好输的了。
可他心里总悬着一件事:万一那警察周六夜里不去厂房呢?他放出去的话,是那警察亲口说的,可那是隔了一天的话。那警察要是改了主意,他拿什么跟残党交代?那伙人不会听他解释,枪还压着他们的火。
他握着枪,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一个念头,慢慢在他心里成了形。那警察在乎那家店,在乎店里那个管事的婆娘。他亲眼见过那警察的车停在后门,见过那婆娘弯腰伺候他。要是把那婆娘攥在手里,那警察不来也得来。地方还是厂房,残党照样能动手,他还多了一分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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